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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工地上的一帮爷们儿


文/冷炳豪




“十天八天喝不着个酒,让你碰着来,我去弄点菜,咱再喝一瓶!”


还没开始说话就起身的秦大哥,推开铁皮包着木板做成的门,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惊了一锅的热气。


秦大哥一个踉跄,差点被关在门外。工棚里都是菏泽郓城老乡,十八个爷们笑了六七个,笑得最欢的当然是坐在一起吃酒的三个爷们。他们坐的凳子是几块厚木板钉起的,矮得很,他们说,这么矮的凳子坐着没地方放肚子,所以吃不多能省钱。


猛地这么一笑,红着脸堂的小樊差点仰过去。

又是一阵大笑,参与的爷们还是不多,各式手机里的各式电视剧,要比这30来个平方的工棚有趣得多。


这是青日连铁路东北客联上行线的一处转体桥施工地,在距离迎宾路高速收费站不到500米的地方,沿着一条坑洼土路向南走700多米就能寻得到。迎宾路的喧嚣走不到这700米外,只有距离工棚不到百米距离的兖日铁路线上驶过的火车,偶尔又突然地打破零下冬夜的宁静。


秦大哥捧着一团白菜叶,乐呵呵地回来。水泥砖垫着块黑皮木板就是桌子,中间放着的电磁锅直径也就20公分,锅里有蘑菇、油菜和各式丸子,一捧白菜得分开放好几次。


“还是白菜煮了最好吃,来来来,倒酒倒酒。”


坐桌角的老范开了瓶“老村长”。老范是这个工棚里年纪最长的,慈眉善目,全白的毛寸,发际线后退严重。


四个杯子三个样,老范倒完酒,举着自己白色厚壁的瓷杯,颇具领导干部的风范。

小樊咽了口酒,吧哒完嘴巴,低头看着手机嘿嘿傻笑。


“他媳妇又发他小闺女的视频了。”

小樊像是没听见,笑个不停。25岁的小樊有个5岁的儿子和2岁的闺女,闺女是他的心头肉。在日照干了10个月的活,他回郓城跑了3趟,一共住了两三个周,要搭上来回200多块钱的车费、损失每天近200块的工钱。所以一趟家都没回的老范说小樊不会过日子,他说自己年纪大,孩子上学的上学,结婚的结婚,没啥好操心的,挣钱攒钱才是头等大事。


18岁就在工地干钢筋工的小樊当然明白挣钱的不易,从20岁出头结婚到今年25岁,他自己算了算,这几年在家呆了不到10个月的时间,唯一能够宽慰自己的是,两个孩子出生时他都守在媳妇身边。



晚上6点刚出头,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住工棚东边的几个爷们还在兴头上,那边捧着手机泡完脚的胖赵准备上床。


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子的整个过程,胖赵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



床响了一声,是木板摩擦水泥砖的声音。


胖赵皱了眉,手机里下载的视频所剩不多,明天又得跑老远去蹭店家的无线网络。


每月60块钱包10G流量的小樊没有这样的苦恼,营运铁路附近的施工要在春运开始前停工,想到还有不到10天就能回家呆上大半个月,小樊很是兴奋。


“来来来,干杯!”


一列长长的货运火车呼啸驶过,穿过工地边唯一一盏灯的光亮。

    

早上6点40。


值夜班看工地的老高还在灯影下晃,从昨晚11点多到这会儿,他已经在这不大的工地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气温零下,每次从工棚出来都需要卯半天的劲。


60多人的施工队只有两个单人的工棚,一个是老高的,另一个就是段大厨的。老高的离工地最近,段大厨的离伙房最近。


直径一米的铁锅里水已经沸腾,段大厨放进一袋又一袋的挂面。打上几个鸡蛋,再放些切好的西红柿,一锅面终于有了点颜色。


东边的天亮起来了。


拿着脸盆、牙缸、牙刷的爷们儿走出工棚。一团团的热气在空中开了花。


没有人说话,养在铁笼里的一只棕色哈士奇也只是来来回回地走。


“吃饭了!”段大厨喊了一声。


更多的爷们儿走出了工棚,拖着步子走进伙房,不紧不慢地往塑料舀子、钢制饭盒、铁盆里夹上面条,再盛上几勺汤,有的端着面回了工棚,有的直接站在外面背着风就开始吃。

   

这天风不小,热腾腾的面不用吹就可以直接入口了。


工棚里更是安静,只有电视剧里的对白掺合着一阵阵吃面的声音。


哈士奇开始叫唤,笼外的铁盆里是结了一层薄冰的面条。 


7点10分,穿好黄色马甲,戴好安全帽的工人们在工棚前稀稀拉拉地排开,工头简单分配一下任务,一天的忙碌就开始了。


这十来天小樊一直干一个活,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拆脚手架。他干活的联桥在兖日铁路北面,而同样是钢筋工的卷毛王在南面联桥穿钢绞线。


也是郓城人的卷毛王,跟小樊不是一个工头,他们的工棚分别在铁路两侧,即使偶尔被安排在同一座联桥上干活,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樊的工头姓崔,40岁出头,17岁从一天5块钱搬钢筋开始干工地,干了十来年,当起了工头。


“我以前的工头当了老板,我就跟着干了工头,我和我手下的伙计都是跟我们老板签合同的。”崔大哥面目和善,他说自己20来岁干工地时要比小樊他们累得多,“以前‘打灰’(搅拌混凝土)全靠人力,经常一天一夜不睡觉连续干,也就挣个十几块钱。”


望着在20多米高铁联桥外侧拆着脚手架的伙计,崔大哥说,这个活他干得更快。

  

“我带的队伍常年跟着中铁干活,虽然需要天南海北地跑,不着家,但国字号的中铁会按合同及时结算。像我们这样在营运铁路沿线施工,虽然施工难度要大,但为了保证铁路安全运营,施工时间有严格的要求,极少加班加点,所以我手下的伙计都愿意跟着我干,像老范我们都一起干了十来年了。我们工地大都是年底算工钱,家里有事需要用钱随时支走1万、2万的工资。过几天过年放假,在工地也就是发点路费,我们都是老乡,回了郓城再到公司直接发现金。”


说起工钱,崔大哥说,他手下这些干了整年活的伙计能有4、5万收成,他自己能拿到7万块。


“从去年正月十一出门,我就没回过家,就一天一个电话打着。跟着公司干要比自己当工头少挣不少,好处是操心少,跟伙计们的关系也好处。”


卷毛王和他队伍里的伙计都是头一次跟着现在的工头。他们不了解铁轨那边的情况,只知道那边的工棚都是装空调的。


一座铁路联桥长80米,两座铁路联桥的最近距离不过20米,卷毛王抽烟时隐约听到对面的乡音,偶尔会被脚下驶过火车的呼啸打断。


老赵是卷毛王的工友,干了20多年工地的他对没有空调的工棚毫无怨言。


“我住过很多年的塑料膜窝棚,夏天汗哗哗地淌,冬天冷得哆嗦,碰到刮大风的下雨天,被褥被淋湿都不怕,就怕窝棚被吹跑了。”


老赵搓着戴手套的双手,惴惴地问了句“你能帮着要工钱吗?”不等回答,自己接上了话,“我倒是没被拖欠工资,现在国家管得严了,以前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就找工头结钱。回家好说,就是打包被子褥子,要想好好过个年,得把工钱揣自己手里才安心。”


联桥上的工事和心事都不关段大厨的事,60多个人的午饭是他的工作重点,算上出门买菜,他已经忙活了快4个小时,把切好的一塑料澡盆的土豆倒进了炖着鸡的铁锅,热气和香气都被闷了起来。


春节的气氛也一直闷着,工地上的一切按部就班。崔大哥这两天跑了趟日照市区,花了六千多块钱买了日照特产的绿茶和海鲜,出门一年了,大包小包拎着回去也好看,平日给家里帮忙的邻居们人人有份。


“像我们常年在工地上呆的人,身边只有工友,人际关系很简单。回家就完全不一样了,方方面面都要打理到,我现在约的酒场已经快排到腊月底了,家里人、公司的人、同学朋友……感觉回家要比在工地还累。”崔大哥最惦记是他10岁大的小儿子,虽然天天都能打电话和视频聊天,可他不知道儿子长高了多少。


“我媳妇说不买点特产回来就不让我回家。”小樊又卸了一段脚手架,鼻尖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买啥,回家大家都是跟着工地上的车一起回去,300多公里得跑4个多小时,带海鲜吧怕化了,给孩子买吧,日照能买到的郓城也都有。”抿着嘴巴的小樊觉得有些为难,其实他也知道媳妇是跟他开玩笑,可他自己知道,要是只把出门带来的被褥衣服带回家,不大包小包拎点特产,给邻居看到好像没挣到钱一样。


“临走那天早上,我们每人都会先领一万块的工资,剩下的回到老家再去公司领。每次领了现金,我都要先拿到家里捂热乎了,再去银行存上。”小樊乐呵呵地说。对于他来说,春节的年味并没有多重要,跟家人呆一起看看电视,约约村里的发小喝喝酒,就是最好的享受。


段大厨叼着烟,用一把铮明的铁锨翻着锅,土豆块翻进了汤汁,大块大块的鸡肉又翻了出来,热气升腾,肉香四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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