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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伤痕会说话

撰稿/冯海泳


残缺的镜子中,小宝看着自己烧伤的模样,脸上出奇地平静。旁边的志愿者不断向他解释 “如果有人取笑你,你就这样跟他们说,这是光头强……”,小宝偶尔点头赞同。“光头强”是国产动画片《熊出没》里的角色,很受小朋友的喜爱。

这个看似无忧无虑小孩,故事写在了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

 

满是伤痕的童年

2014年的正月初十,佛山顺德陈村仙涌村北二巷显得有些冷清,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者,每逢春节便人烟稀少。

罗家住在北二巷的其中一间平房,像往年一样,他们留在广东过年。几个街坊不时小声讨论着罗家的小孩过年时又被打了,自从罗朝江虐童的事情被曝光后,村里就对此议论纷纷。但面对记者这样的陌生人,街坊们还是在问询中下意识地谨慎起来,沉默不语,生怕说错话惹了麻烦。

2014年1月2日,3岁的小宝因为头部被火严重烫伤而紧急送医,烫伤他的,正是父亲罗朝江。直到此时,他们三姐弟被父亲罗朝江长期虐待的事情才曝光在公众面前。三姐弟中,最大的小容年仅8岁,小宝年纪最小,今年3岁,他的哥哥小成,也不过5岁。

据罗朝江的两个姐姐和姐夫回忆,早在24年前,14岁的罗朝江因为家里的房子塌方,早早地就背井离乡,和村里的大多数年轻人一起来到沿海城市里打拼,自从离家后,他便很少再回家。

罗朝江的故乡贵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县淇滩镇白果村经济落后,信息、交通均不发达,通过外出打工而改变命运是村里大多数年轻人的梦想,罗朝江也不例外。

罗朝江16岁时进了厂打工,直到25岁在厂里认识了妻子王金莲。婚后,妻子先后生下了小容、小成和小宝。此时,罗朝江在广东打拼已经20多年,但贫穷这个词依旧与他如影随形。妻子王金莲偶尔会埋怨他没钱、没房子,争执时有发生。

后来罗朝江沾上了酒精,毒品,那个当年被亲戚评价为“还算勤快,人也不坏”的贵州男人突然判若两人,脾气变得暴躁并打骂妻子。

去年7月份,王金莲留下三个孩子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罗朝江开始借酒气来虐待孩子。姐姐小容曾经哭着打电话给外婆恳求收留,但遭到拒绝,渐渐开始懂事三个小孩从此对外家感到绝望。    

小希望之家的志愿者虎妈和花儿一直关注着三个孩子的情况,最近,罗家简陋的出租房里多了很多玩具和物资,这是虎妈和花儿在小宝出事后纷纷送过来给三个小孩的。头裹纱布的小宝光着脚丫和小成满屋跑,欢声笑语暂时掩盖了疼痛。

社工莫莫注意到小容的脸上多了三道淤青的掌痕,便问小容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小容微笑地回避着:“不告诉你!”并不时探头观察门外面的情况。

屋里的欢乐气氛随着罗朝江的回来嘎然而止。罗朝江满身酒气地推着自行车走进屋里,三个孩子马上安静了下来回到了房间。

在志愿者和社工面前,罗朝江一直不承认自己殴打过小孩,他称小孩子不听话轻微打一下是有的,但是孩子身上的伤口都是他们不小心玩耍弄到的,自己喝了酒一定不会打小孩。

 “这是爸爸打的”小成趁着罗朝江不在的时候开口说出了弟弟小宝受伤的原因。“爸爸,经常打小宝,打过100(多)次)。”小成说,弟弟小宝被爸爸打得最多,从他出生起,经常受到不同程度的虐待,用电线槽打,用火烫,用开水烫,用烟头烫,甚至强迫他吃粪便……小成说每次爸爸打小宝的时候他都很害怕,但是不敢哭。

当地公安对此也很尴尬,没有证据表明罗朝江虐童,而且针对情节严重的虐童,我国并没有相关的法律进行处罚。因此目前国内,还有不少儿童遭受父母虐待,却缺乏行之有效的途经去救助。

 

那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七月的上海天气开始炎热,记者复旦医院见到了6岁的闫旗旗(化名),因为热感冒,他在姑姑闫彩霞的陪伴下来到医院看病。旗旗坐在轮椅上,身上的矫形器具不时引来侧目。但两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姑姑只希望赶紧看完病,不要耽误了旗旗的肢体康复训练。

这个6岁的残疾小孩,刚刚经历了一场让全家都难以预料的惨痛遭遇。

姑姑闫彩霞说,2008年,嫂嫂刘小芳(化名)怀上了旗旗,此时一位算命先生说胎儿与她八字不合,迷信成为了悲剧的开端。为了阻止旗旗降生,刘小芳吃过堕胎药,甚至尝试过卖掉他,但均遭到家里人极力反对。

爷爷奶奶心疼小孙子,满月后便从拒绝赡养的刘小芳那里接过了旗旗抚养照顾。直到2011年,刘小芳执意要带走3岁的旗旗,两老考虑到孩子的成长不能离开父母,就同意了她的要求。

然而就在这一年的7月7日,旗旗因为发烧被送到了神木县的医院,一度病危。医院检查发现,旗旗除了发烧外,身上竟然有多处受伤的痕迹:颈髓损伤,闭合性胸部损伤,肺挫伤,胸腔积液,枕骨骨折……这些伤势都可能会导致旗旗终生残疾。

刘小芳坚称旗旗是从高处摔下受伤,几天后便人间蒸发。闫家希望为旗旗讨回公道,但警方却不予立案。旗旗的爸爸是一位货车司机,到刘家讨说法的时候惨遭毒打,失去了工作能力。出事后,旗旗哭了整整一个月。

爷爷奶奶一直后悔那天让刘小芳带走旗旗,这个务农为生的家庭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承担他的康复的费用。幸好旗旗的事件曝光后,上海的热心人士伸出援手,将旗旗接到上海复旦儿童医院接受治疗,还有一些佛教组织也不时来探望,现在,旗旗每个月12000元的治疗费用均由全国各地的爱心人士筹集。

如今,距离被虐致残已经三年,令家人怎么也放心不下的是,旗旗依旧每天晚上做着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他总在凌晨一点左右惊醒,然后说有坏人进来了。虽然闫家人一直在旗旗面前回避着他的遭遇,而大家都清楚那个被虐打的经历,已经是小旗的脑海里一道深深的疤。

对于闫家来说,最好的消息是旗旗情况有所好转,他们期待着旗旗重新站起来的同时,也希望能还孩子的一个公道。

无独有偶,小涛也是一名受虐后迟迟无法走出噩梦困扰的孩子。

根据《广州日报》的报道,2013年12月,小涛的妈妈玉婷为丈夫王广红理了头发,并一如既往煮了好饭菜,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由于她的离开毫无征兆,王广红无法接受妻子出走的事实,笃定妻子是出了意外。他寻遍妻子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但均不见妻子的踪影。与此同时,他发现两夫妻多年来一起打拼存下来的积蓄也一并消失了。

2014年1月18日凌晨,王广红带着小孩来到了广州白云区的新市,寻妻未果的他变本加厉地酗酒。一天,在酒精的麻痹下,王广红在马路边对儿子小涛施暴,见小涛被打得昏迷了过去,王广红还不罢休,又将小涛头朝下扔到路边的垃圾桶里。

所幸,有人路过此地马上制止了他,并将小涛送进医院抢救,经诊断小涛颅内蛛网膜下腔出血,右臂和左手骨折,王广红也被当地公安拘留。

这件事惊动了小涛远在甘肃打工的爷爷,他马上坐火车赶到了广州照顾住院的小涛。爷爷也打探过儿媳妇的下落,但多次打电话到外家询问都碰了钉子,几番冷遇下他也放弃了追问。

在医院,记者看到受虐后的小涛在医院半刻也不能离开爷爷,他经常会在睡梦中被突然惊醒。眼看着小涛饱受梦魇的折磨,年过七旬的爷爷却感到力不从心,小涛是需要爸爸去照顾的,但王广红的释放之日遥遥无期,出来之后也不知道是否能改过自新,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流下悲伤的眼泪。

 

创伤后的儿童

2014年7月10日,医生在为小婷的手换药,这是小婷这些日子最害怕的事情,因为换药就意味着遭受强烈的疼痛。父亲王德科告诉记者,每到此时,他和小婷的爷爷就只能两人合力将她按着,防止小婷因为挣扎弄到伤口。

十天前,35岁的后妈吴某把7岁的小婷拉入厨房,拿起菜刀剁下她的右手,并将她抛入房后的粪坑,目前,被怀疑精神问题的吴某已被警方控制。

在新华网报道中,一个细节打动了许多网友。医院里,小婷用微弱的声音询问身边的父亲,“爸爸,我的手去哪儿了?”小婷父亲王德科强忍着泪安慰着她:“很快就没事了。”经过医院的接驳手术,小婷的手得以保住,只要伤口不感染,她就可以慢慢地恢复。 

现在,小婷每天待在病房玩玩具,看电视,平静地等待着康复出院。好在,性格活泼的小婷目前心理状况还算良好。她希望能早日出院跟妹妹玩,可以快点到学校上学。

受虐儿童身体和心理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这终将成为终生的痛,他们都在经历着一场艰辛的生死救赎。

据记者了解,2014年3月3日晚,罗朝江因吸毒被行政拘留15天,出狱后,他一度承诺会找份工作挣钱养家。但4月25日,罗朝江因为再次吸毒又被行政拘留,拘留期满后,他将强制戒毒两年。三个小孩由姑姑罗凤华看护,暂时离开了毒打与恐惧相伴的生活。

但罗朝江刑满出来后,三个小孩怎么办?这是罗凤华和小希望之家的志愿者们最担心的事情

罗凤华自己家就有四个儿女,现在再加上三个小孩,生活都难以为继。贵州沿河当地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建议,将三个小孩放到村里的一个简陋的老人院跟老人同住,但老人院自身就存在很多安全风险,姑姑罗凤华怎么也放心不下,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

如今,在志愿者的帮助下,罗家三姐妹总算顺利地报上了学校,预计九月份就可以入学。在贵州的老家里,记者看到罗家未来经济条件并不乐观,但小宝小成渐渐开始懂事,他们说:“姑姑很好,长大后我们要买很多好吃的给她。”当记者问他们想不想妈妈时,他们说,在他们的心里,妈妈已经死掉了。

同时,小希望之家的志愿者也发现,长期在暴力环境下成长小宝和小成两人,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用暴力解决问题。小孩子的心理极度敏感,在受到身边人冷漠的对待时,往往情绪低落。小希望之家的志愿者虎妈和花儿说,现在小宝和小成喜欢被别人抱着的感觉,偶尔有志愿者把他们带到自己的家里生活几天,离开时,小宝都会舍不得那里优越的条件,哭着不愿意回去。

而已经开始懂事的小容说起爸爸妈妈时总是若有所思,偶尔潸然泪下,无处诉苦。自从在姑姑的家住下以后,她便很少外出,在和几个姐弟相处中,她希望寻找能找回久违的、家的感觉。

在上海,旗旗的手脚已经开始有知觉了,也慢慢开始有力量了,他的脊柱现在能感受到痛感,全家人都欣喜地期待着奇迹降临。正在神木忙农活的爷爷奶奶告诉记者,等待收割完成,又可以跟旗旗团聚了。虽然那个梦还是每天困扰着旗旗,但他非常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虐童

在“虐童”的定义中,包括疏忽照顾儿童,暴力对身体的虐待、性虐待、精神虐待等。据调查显示,中国约4成的儿童曾受到过不同形式的虐待,有4.4%受到过多种严重虐待。2014年上半年媒体曝光的情节严重的虐童事件就超过100例,惨遭父母虐待的占四成。而更多没被曝光的虐儿案例,受害的小孩作为弱势群体正在承受着不可言说之痛。

社会虐童案呈现上升趋势,近年来虐童惨案不绝于耳,是什么让家长狠下毒手虐待这些无辜的小孩?

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赵彩艳女士在《论受虐儿童的救赎——以构建家庭暴力中受虐儿童司法保护机制为视角》一文中,通过分析大量虐童案例,总结出三种原因:第一种是儿童的身体上的缺陷,被父母视为负担而遭受虐待。第二种是家庭因素,社会地位和经济能力低下、监护人性格缺陷,都是导致施虐的直接原因。性格暴躁或应付生活事件能力有限的父母,遭受挫折时很容易将怨恨转嫁到孩子身上。另外,多数施虐父母本身在儿童期就可能有被虐待的经历,这也造成了他们成年后容易对孩子拳脚相加。最后一种是社会因素,落后的文化、迷信甚至中国人传统文化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观念都成为了虐童的诱因。很多家长抱着“将孩子视为私有财产并可以任意处置”的思想,最终成为了虐童现象推波助澜的凶手。

赵彩艳女士同时提到,杜绝虐童除了对有虐童倾向的家长进行必要的教育外,还需要有法可依。但遗憾的是,目前我国刑法并没有虐童罪来保障儿童的合法权益。我国的针对虐童的定罪须由受虐一方或代理人提起诉讼才能成立,受害的未成年人一般自诉能力有限,且多数因为害怕,自我保护意识薄弱,不敢对外人说自己受到侵害。

“无法可依”,也公安在处理虐童案件中最为尴尬之处,我国大多数的虐童行为也因证据不足,难以对其判刑或是不予立案。长期受害的小孩难以脱离家长的魔掌,因为目前我国并没有完善的虐待儿童的法律来剥夺这些家长的监护权,而且剥夺监护权后谁来管这些无辜的小孩,也没有相关的规定。

于是,虐童行为成了法律的灰色地带,原本应该受到保护的儿童,却给施暴的家长提供了“保护伞”。


(与《南方都市报·视觉周刊》同步刊发)

【完】

为罗氏三宝的新生活募捐

你的每一分善款,都是这些受虐孩子重生的希望

离开了被父亲虐待的生活后,罗氏三宝被送由姑姑罗凤华抚养,但姑姑的财力和精力都已经透支,因此,三姐弟目前亟需一个安全庇护、持续保护的救助。

栏目责编:王崴 编辑:邹怡   |  设计开发:腾讯网设计中心   |  栏目投稿邮箱: ppqq_huozhe@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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