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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志谈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

1月16日,第十四任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落下帷幕,民进党候选人蔡英文、陈建仁获胜,当选台湾地区政府领导人。

张铁志是来自台湾,但在两岸三地都很活跃的文化、政治与摇滚评论人,曾任香港号外杂志主编、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总主笔、周末画报总主笔。对于这次“大选”,他称其为“是一次非常无聊却又意义深远的选举”:年轻“首投族”的增加,台湾“80”、“90”后的价值转向,两岸年轻人的文化交流等诸多原因都对台湾政治生态起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探针特邀张铁志,探讨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下的台湾变化。

谈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

探针:这一次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较之四年前有没有变化?

张铁志:(对于)这一次选举我有个说法,这次是非常无聊的选举,可是意义非常深远。

无聊的原因大家都知道,因为基本上这个选举没有悬念,胜负其实挺清楚的;无聊的另外意思是说,其实这次选举并没有真的有意义的辩论。

意义深远的(意思)是,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绿(指的民进党、台联党等泛绿阵营)的大于蓝(指国民党、亲民党、新党组成的泛蓝阵营)的,可是这一次很特别。这四年内我想大家都可以感觉得出来,绿的不仅可以掌握行政权,也可以掌握“国会”的多数。我觉得这个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意义。

谈台湾学生和年轻族群:

探针:有新闻说,这一次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首投族总数增加,其中的年轻人族群也增加,您如何看待这种情况?

张铁志:第一,我想之所以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因为年轻人有一个意识的觉醒。所以年轻人在选举中扮演很重要角色,包括2014年底柯文哲市长当选,很多的都是年轻选票站出来,所以这个转变我觉得是很有意义的。

第二,年轻人态度也不太一样了,我想是网络改变了很多很多的现在年轻人。我觉得这是这几年可能最大的一个转变,年轻人对两岸关系态度是跟以前不一样的。所以我们看到这个议题,以前两岸政策是国民党的优势,但是现在变成国民党的弱势。

我今天白天在在香港的珠海学院做了一个演讲,其中有个大陆人突然问我说现在二十岁可以投票吗?他说你不觉得年轻人比较不理智吗。

有很多保守派大陆学者说这些年轻人是不是被有心的政党控制。我说这个就是对台湾的政治完全不理解,其实学生是有非常高的自主性,他们会做出选择,可是有些学生是不太信任政党的,他们反而希望越纯洁越好。所以我不觉得他们会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而且我常常要说的是说,如果你去说今天这个十八岁、二十岁的年轻人做得不理智,那四十岁的人真的比较理智吗?他就比较聪明吗?做比较好的政治判断吗?不是吧。你怎么可以确定,成人就比较做出明智的抉择呢?

我觉得尤其现在的年轻人,网络时代大家有非常多的信息,都有足够的资讯,帮他做一定的判断。当然说到底,做媒体的人能不能提供更好的信息,让所有人都有更好的资讯,可以去判断、去理解这个社会,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关键的事情。

那我对人的理性跟学习能力,是有信心的。我觉得这个也是民族的核心,就是你对人的理性是有信心的。当然他不是天生的聪明,一定要更多的教育,包括大众传播媒体提供足够的信息。这个才能让公民成为比较成熟的公民。

2014年的合议选举了柯文哲,是年轻力量的胜利。但是那个时候我就提醒说要小心,因为现在选出来了柯文哲,但很可能是被柯文哲收割了,柯文哲真的那么进步吗?我不知道。同样这一次也是一样,蔡英文当选,她是被年轻人推上去的。但是所有政治都一样,政客是有可能背叛人民的信托的。所以接下来是新的挑战的开始,你必须去继续监督这个政客,你必须随时保持提醒,不要以为选出了一个政治人物社会就从此不一样了。监督跟关注她的权力如何使用,我觉得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公民还是必须自我组织起来,才能够推动那个政治往前进。绝对不要相信政治可以带给你更多的福利,所以接下来你还是要持续关注你要关心公共事务、社会正义、环境问题……

探针:从90年代以来,不同时期的台湾年轻族群对于选举,政治这些议题,表现出什么特征?这一代的年轻族群和您所生活的90年代,有何不同?

张铁志:现在年轻人对政治的参与也比较多,但是跟我们那时候比不太一样。我是1990年初在念大学,我觉得应该这样说吧,台湾在八十年代是一个政治转型期,那么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期,你看到整个公民社会的参与是比较活跃的。因为这个巨大转型所以整个社会(的很多族群)被卷了进去,包括学生。

但是差不多到了1990年的中旬台湾慢慢地民主化之后,公民去参与政治的热度又降低了。可是在过去几年,我想由于社交媒体的出现,在台湾特别是脸书(facebook)的出现让年轻人之间对公共议题的关注又增加了,反而跟我们当时是有一点像的。

应该来说,我觉得过去十几年有个趋势。就是独立音乐在年轻人中越来越兴盛,在大陆我想也是一样,以前那些是很小众的,现在越多的年轻人喜欢,变得非常重要的,一个亚文化的力量。所以很多这些独立乐队,因为独立乐队它就比较不受唱片公司的钳制,它也会在这个风潮之下越来越去关注很多的社会议题,环境的、农业的,或者像你说政治议题很多种。

那这些现在就变成一个非常重要的力量,所以像去年金曲奖就选出一个非常重要独立乐队的歌曲作为年度歌曲,我觉得这个是代表一个新的时代的声音。

探针:您曾经撰文指出, 台湾的80后90后出现了价值转向,能否具体讲一讲?

张铁志:台湾这几年,我觉得出现一个所谓世代战争,就是年轻人跟上一代的人在很多地方的价值都不一样。大陆文学上说台湾是小清新,小清新是非常随年轻人一种价值。他们喜欢咖啡店,喜欢这种手做的商品。那大陆会觉得年轻人没有出息,可是年轻人觉得这个是他们所要追求的价值。

所以我们看到这个世代的战争,最有趣的是这个表现在政治上,你看到国民党是非常是与年轻人为敌的。他们会譬如说呼吁年轻人应该听老人的去投票。所以这个是非常有趣,他们刻意地站在长辈这一边,去跟年轻人为敌的。可是当年轻人越来越踊跃地出来投票的时候,所以他们就站在输的那一边。

其实这个(价值转向)不是台湾主要现象,就是说一个经济成熟的一个社会它一开始是一种所谓西方政治学家是叫物质主义。就是以物质的稳定作为他人生最高的优先性,物质稳定、安全,这个很明显可以表现出来。那么现在中国大陆也是如此,中国大陆我们看到成功竞争力是大家最主流的价值。台湾过去也是。可是台湾在八十年代、九十年代有很多的社会运动去挑战这个主价值,谈社区,谈农业,谈环保,谈公民参与。这个就是说用西方理论,就是从一个物质主义转移到后物质主义。也就是他可能更重视平等,更重视参与,更重视譬如说环境的理念,而不是把经济发展或个人成功视为最主要的。

谈两岸关系:

探针:在两岸关系中,兴起很多新鲜事物。在您观察所及范围内,您注意到哪些新鲜事物?

张铁志:台湾的小清新更重视一种自我的实现。所以不管是独立音乐还是小咖啡店都是一种自我价值的实现。而不是像以前要去大企业,拼命赚大钱。刚好我觉得现在在大陆年轻人中我也看到这种后物质主义慢慢地出现了。

我说如果我们关注到一些年轻人的青年文化,我觉得这个两岸三地现在彼此影响着很多。像独立书店大陆很多城市也出现了,过去我去过很多的,包括杭州、宁波这些地方的小书店。其实看到(两岸的)年轻人对某一些共同价值是有一些共通性的。比如说对于普世价值,对于比较文艺的生活。包括大陆年轻人听台湾的独立乐队也蛮多的我觉得这个是一个蛮重要的一个事情。

探针:您对现在的大陆的和台湾的年轻人有什么看法?

张铁志:大陆的年轻人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说因为大陆太大了,他很容易自我满足。大家好像很容易觉得我上了微博、微信,我就掌握全世界,我对中国以外的世界不太感兴趣。因为大部分都(内地年轻人)没有去用大陆以外的一些全世界都在用的不管是Facebook、Youtube(等等一些社交软件)。可是大家很容易自我满足,所以这个是一个危险,就是你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牛了。

我们也知道,在中国这几年爱国主义跟民族主义是非常强大的一股力量,那爱国主义其实有一种危险性是让大家蒙蔽了自己的判断力。几年之前,台湾正式招收陆生来到台湾。这批陆生在台湾念了四年的大学,或者有的继续念研究所,我想他们是比较特别的。因为对台湾有更多的掌握跟认识。

我觉得两岸看起来好像很热闹,两岸交流但实际上还是有很多的不理解。我们看到一个譬如说张悬的事件,好像很多大陆很多年轻人就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张悬会在英国做那样的动作。我自己很鼓励台湾的年轻人,对中国大陆要更多的好奇跟理解,毕竟未来在你们这个时代,未来其实两岸一定肯定会有更多的接触。所以在这个时候,我自己觉得不管是两岸哪一边年轻人都应该更多地打开自己的心胸跟想法,去听听看别人的声音,不要只是用你即有的一些想法去理解对方,那样就会充满很多的误解跟危险。

刚才谈陆生,给我们印象很深有一点就是,陆生包括在大陆学生或者在台湾的陆生会比较积极,譬如说上课演讲会更积极地发问。常常我们在台湾、香港做活动陆生问完,台湾学生跟香港学生都没有问题了。所以我常常鼓励台湾的学生要去更勇于去提问。我们觉得大陆学生是比较积极跟勇于发问的,这是好事情。

第二个,譬如说我在媒体工作,接触到很多的大陆年轻人。我们觉得大陆学生有一个优势是写作能力其实不错的。因为对我们来说,台湾的媒体跟香港的媒体都越来越轻薄、胆小,而大陆我觉得有个优势是很多媒体愿意提供一些比较长的文章,比较好的一些思辨的空间。

第三个我刚才也提到,大陆年轻人我觉得有他好的一面,但是也有他比较封闭的一面,因为资讯的限制。所以我觉得同样的大陆学生也应该要更多地打开自己的眼界,包括理解世界跟理解台湾、香港问题。

如何去倾听跟学习,我觉得是所有人要做的功课。其实我也常鼓励年轻人,即使你是本土化,也应该对大陆多一点理解跟兴趣。所以就像我们常常在台湾推广大陆的独立音乐,或者一些电影好的作品,我还是希望透过这些文艺作品,大家可以更多的互相理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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