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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低保引发的冤案

撰文:探针/李华良

父亲王银洞吊死政府古交市大门后,事情发生令亲属惊愕的扭转——儿子王丽文涉遗弃罪被抓。2015年10月、11月经两次开庭审理后,至今此案尚未判决。

在亲属眼里,指控儿子王丽文遗弃父亲是无中生有、不能成立,他们认为政府相关部门推卸责任,王银洞之死是因低保被取消、申请危房补贴未能解决而导致。

“如果儿子不孝,遗弃父亲,王银洞应吊死在儿子门前。事实是他吊死在政府门前,意图很明显,就是向政府表达不满。”亲属说。

11月26日,古交法院第二次开庭审理此案,王丽文不承认遗弃,辩护律师也认为不构成遗弃罪。

父亲吊死,儿子被抓,一家老小生活陷入困境,王丽文和母亲等家人租住的房子已欠了好几个月的房租,房租每月仅120元,房间窄小阴暗,两个仅6岁、2岁的孩子总是喊着找爸爸。

父亲吊死政府门口

王银洞吊死在古交市政府的大门上,2015年5月27日清晨尸体被发现。

在人们印象中,已60岁的王银洞常穿一件蓝色中山装,有点干瘦,驼背,喜好抽烟。亲属和熟人都没想到,一生平庸困苦的王银洞,在生命尽头用非常规的死亡方式震动了古交市。

事发蹊跷,家属自然要问个明白,几次要求后,王丽文和二姐王丽珍终于看到了一段监控录像,录像上显示5月27日凌晨3点20分左右,父亲王银洞佝偻的身影在市政府门口转悠,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让看了。

王丽珍拿出手机说,警方曾出示过一张现场照片,照片显示父亲吊在市政府门口的大铁门上,脖子上绳子是绑罐头瓶的尼龙绳,脖子下还垫着卫生纸。父亲面朝门外,他的脚距离地面仅十余厘米。

王丽珍当时拿出手机拍下照片,但“好几个警察冲过来抢走了手机,把照片删了。”

在亲属转述中,5月27日早晨9点左右,警察打电话给王丽文通知了他父亲死讯,说他父亲自杀了。王丽文赶到古交市公安局后,有警察介绍说王银洞是早上6点被送到医院太平间的,其身携带一部诺基亚手机及身份证。当天王丽文还曾因父亲吊死政府着急犯病头晕而住院治疗。

根据王丽文妻子刘星星回忆,事发前一天王丽文还见过父亲王银洞,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5月26日晚8点左右,在古交街头卖水果的王丽文还没收摊,父亲出现在水果摊前,问儿子这么晚了还不收摊。王丽文说再卖一会儿就收了。后来王丽文招呼买水果的顾客去了,王银洞吃了一个甜瓜,“我老公不让他吃坏的,给他一个好的。”

事发前五六天,同村人陈建明也见过王银洞,“在古交街头碰见王银洞,他还穿着那件中山装,背着个包,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回儿子家,给孙子买点吃的。”

亲属们介绍,他们获知了一些细节,有不少疑问,警方一直没有告知王银洞死亡前一夜发生过什么,警方人员曾告知家属,早晨6点前王银洞被送往医院太平间,但6点20分王银洞的手机还给110打过电话。事发当天零时左右,王银洞给一个工友打过电话,具体通话内容不知,王银洞后来是被环卫工发现吊死,但政府的门卫竟没发现,“那里有好几个摄像头,屋里应该有监控的视频。”

儿子涉遗弃罪被抓

王丽文、母亲及全家离开原籍古交市陈家社村已14年,王丽文在古交市街头靠买水果为生,目前和母亲、妻子孩子等租住在古交市的平房内,但母亲岳东叶和父亲离婚多年,父亲并没和他们住一起。

王银洞吊死后,家属称至今未得到明确的死亡调查结论,手里也没有法律文书,只听警察说是自杀,也没看过王银洞的遗体。

姐姐王丽珍说,当家属赶到公安局时,当时就有警察说,王丽文涉嫌遗弃罪,你不管你老子,他才吊死的。”王丽文6月4日被警方以涉嫌遗弃罪带走,随后被刑拘。

儿子被抓后,母亲等家属多次去古交市公安局、市政府信访办,与保安的冲突中,55岁的岳东叶休克过去,胳膊青紫,被送到医院急救。

“后来有个秘书长来谈条件。”岳东叶说,“秘书长”让家属为王丽文办取保候审的手续,王丽文就可出来了,还能给安排个合同工工作,也给王银洞埋葬费,但家属要保证以后不上访,不向政府提经济补偿要求。

探针11月26日见到的这份申请书复印件上,有王丽文舅舅、妈妈和妻子、姐姐的签名手印,按要求写明了“取保后我们全家一定积极处理此事,不因此事再到任何地方上访”。虽然递交了申请,但王丽文没取保,家属得到消息说是王丽文认为自己无罪,所以拒绝取保。

此前华商报曾报道, 古交市邢家社乡党委书记姜玉曾在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称,政府帮王丽文申请取保候审,但前提是王丽文对于父亲的死亡不能再上访以及要求经济赔偿,“但是王丽文认为自己没有错,不愿意办理取保候审”。

母亲在老房痛哭

11月27日,岳东叶回到古交市陈家社村,在没装修、窗户破烂的老房里嚎啕大哭,她说想起了以前穷困潦倒的生活。房子里堆积着几个破旧柜子,一张床,她撕开床上被褥,里面都是黑色破烂棉花——这些是她以前在村里生活时的全部家当。

在11月26日的第二次开庭中,公诉方在法庭上出示了王丽文叔叔王连贵的证言,证明王丽文不管父亲王银洞看病、生活,“她还说村里有房不让父亲住”。岳东叶说,此证言让她气愤,完全不属实。

“这房子是我与王银洞离婚之后盖的,宅基地是我的名字。房子也没装修,门窗都没安好,地面都是土坑,没法住人。”岳东叶哭着说,“如果能住,我早回来住了,在古交市里租房还花钱呢。”

据探针观察发现,此房确实仅完工屋顶和墙壁,门窗不全,无装修和生活设施。而岳东叶和王银洞年轻时曾住过的老房子,早已坍塌成废墟,这一老房子还不到20平方米,当年却要挤住着一家五口人,可见生活窘迫。

此外,岳东叶和女儿王丽霞都是视力残疾人,拿着残疾人证,眼睛都有一些问题。

岳东叶的痛哭,缘于苦涩的人生,当年25岁的岳东叶“换亲”嫁给了王银洞,王银洞妹妹嫁给了岳东叶的哥哥。结婚后她认为丈夫不勤劳,不能吃苦,游手好闲,家里日子穷困潦倒,1995年左右老房子倒塌,险些砸中家人。一家人只能四处借房,寄人篱下。为了生活,2002年岳东叶到古交当保姆,当时13岁的王丽文也辍学,在网吧、饭店等处打工。

2008年,在王丽文婚礼当天,王银洞与岳东叶两家的亲属打架,导致夫妻离婚。离婚后岳东叶和二女儿在古交市租平房住,王丽文也在临近租住,常到母亲家吃饭。

父子常见面吃饭

离婚后的王银洞在村里借住别人家,后来无法在村里生活,也到古交市,与儿子儿媳王丽文住一处,后来他找到看门的工作搬走,干过多个临时工作。

妻子刘星星说,她与王丽文一直照顾公公王银洞,被指遗弃罪无法接受,“将来王丽文出来怎么做人?孩子们将来怎么看他?”

“前两年我们给公公租了房子住,管他吃饭,每天给他烟钱,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刘星星还记得,王银洞患脑梗三次住院,他们都去了医院照顾。后来,王银洞表弟帮他找到看门工作,公公就搬走了,近一年来王银洞与家属联系较少。

刘星星说,王丽文摆摊卖水果收入不高,一个月也就二三千元,要养两个孩子,但经常给父亲钱。王丽文的姐姐王丽珍、王丽霞也表示,他们也给过父亲钱,但因生活困难,给得不多,但只要父亲没钱,还是要给一点。

王丽文的舅舅岳补旺回忆,2015年大概在三四月份,他在水果摊前他看到王丽文正给父亲钱,“孩子养家糊口生活本来就不容易,你还好意思要钱?”岳补旺骂“前姐夫”不挣钱,王银洞当时没有反驳,拿了一点钱低头离开了,“他就是游手好闲,我觉得他可以靠自己生活,60岁也可以干点事挣钱。”

王银洞患过脑梗,但岳补旺认为他干不了重活,但干个摆摊、看门、打扫卫生等工作还是干的了,一个月挣几百元就可以养活自己。不过也有村民认为,王银洞患病后,身体就没劲了,什么活也干不了。

王丽文常在古交市桃园路一带摆摊,11月27日探针到该处探访。多个卖水果和小商品的摊贩均表示,王丽文没有遗弃父亲,“父亲常到王丽文的水果摊要钱。”卖煎蛋的周女士说,老头穿着中山装,干干净净,一到饭点就来找儿子吃饭,“父子俩就点个面条、盒饭等,让附近小饭店送过来吃。”

卖水果的邢先生证实,王丽文常给王银洞钱,每次都有几十块吧。“王丽文卖个水果一个月最多挣两三千元,还要养全家人,日子紧巴巴。”

雷水民是王银洞以前的隔壁,“王银洞前年在这里住了大约一年,后来听说找到看门工作,给别人喂狗,就搬走了。”雷水民说,王银洞常到他家看电视聊天,他儿子儿媳常来一起吃饭。房东也证明,王丽文给父亲租房交租。

断了低保是死亡原因?

家属认为,王银洞吊死政府门口,与其低保被取消有关。事发前大约一年,王银洞奔走于各级政府部门,每天背着个包去反映情况,希望续上低保,他还曾要求获危房补贴,最终都没有结果。

家属介绍,王银洞前些年曾吃过低保,前妻岳东叶和女儿王丽珍都记得王银洞2008年开始领取低保,大约2012年就断了。

据华商报报道,古交陈家社村上一任村支书陈润小说,2007年他当村支书时,考虑到王银洞有脑梗、没住房,给他办了农村居民低保,王银洞从2008年开始领取。2009年陈润小不再担任村支书,后来就不清楚王银洞低保是否中断。而古交市邢家社乡党委书记姜玉曾在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称,王银洞确实没有家,也没房子住。此前的确取消了王银洞的“低保”,原因是王银洞在外打工每年能有七八千元的收入。

陈润小曾表示,村里很多条件比王银洞好的都吃“低保”,不知道为何取消王银洞的。探针多次联系陈润小,但其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有村民透露,陈润小接受采访后受到很大压力,已不敢再接受采访。

岳东叶也曾吃过几年低保,后来她的低保也取消。2015年古交市农村低保标准为318元/人/月,岳东叶说,如果王银洞有这份低保保障生活,不至于陷入绝境。

据农村低保政策,具有当地农业户口,家庭年人均收入低于户籍所在区县当年农村低保标准的农村居民均属保障范围。一般条件要求是居住在农村村组,家庭承包土地的农村居民。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人均年纯收入和实际生活水平低于当地农村低保标准。

王银洞的儿媳、女儿等家属认为,王银洞完全够条件享受低保,“他没有房子,身体有病,长时间没收入,儿子经济能力差,儿媳也一直没有工作。”

由于老房子早年倒塌,王银洞曾向当地政府申请危房补贴,按山西省的标准,2014年农村危房改造补贴每户平均补助1.4万元,“房子早塌了,王银洞多次申请也没获得这个补贴。”王银洞女儿说,村里不少村民房子挺好也能获得这一补贴,“能不能获得补贴,要看你跟村干部的关系好不好,而不是看你房子差不差。”

在家属、熟人们看来,一切希望都落空、子女经济也很差的情况下,王银洞没了盼头,走上了绝路。

案件有些不寻常

王银洞吊死政府门前已半年多,其家属没有看到过遗体,也没看到王银洞死亡的相关文书,家属认为警方尸检结果应告知亲属,警方也应出具死亡证明。

王丽文被警方拘留、逮捕以及被公诉、开庭,家属的手里仍没有任何司法文书。“我们连公诉书也没有,王银洞自杀是警方说的,王丽文涉嫌遗弃罪也是警方口头告知的,我们没有纸质文书。”家属们说。

探针发现,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刑事拘留通知书》和《逮捕通知书》应达给犯罪嫌疑人家属,但是王丽文亲属明确表示,他们没有,只是当初警方让家属在拘留通知书上签过字。家属认为,他们有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各方都在对它们保密。

11月26日第二次开庭后,王银洞舅舅岳补旺找到王丽文的辩护律师,希望复印一下起诉书,但律师没同意,只让他看一下,其他证据和诉讼文书都不允许看。

华商报记者曾到古交市公安局采访,政工室负责人说此事太敏感,要经过公安局领导同意,至其发稿时也没有回音。探针也联系了王丽文的律师李维锋,他认为王丽文不构成遗弃罪,但拒绝与探针见面,表示不方便谈此案。

在华商报报道中,李维锋称10月27日法院开庭时,检察机关曾宣读证人证言,王银洞的一位弟弟称,平时王丽文很少管自己的父亲。但这个弟弟也承认,他很少见到哥哥。王银洞所在村子现任村干部也给公安机关证明,王银洞三次住院都是医院开的绿色通道,看病钱最后都是政府给交的。有村干部还说,王银洞曾经还想通过乡村干部,和儿女断绝关系。

李维锋称,王银洞吊死原因还不是很清楚,因为死无对证。如果王银洞够吃“低保”的标准,那政府不给办低保显然不对;但如果王银洞不够吃“低保”的标准,就说明他能自食其力,显然遗弃罪就不能成立。

此前,李维锋接受过市场信息报记者采访,他表示公民在年老疾病或丧失劳动能力情况时,有从国家和社会获得物质帮助的权力,这是国家宪法赋予老年人的法定权利。另外,《老年人权益保护法》也有这样规定。王银洞作为一个老年人,生活困难没有收入有权力向国家相关部门主张应有的权利,而儿子王丽文没有房子,两个孩子尚小,妻子没有工作,他的收入也不高,家庭生活困难,没有能力履行对王银洞的赡养义务。而据律师了解,王丽文也不是不赡养,他也尽自己能力对父亲在精神上、金钱上履行了相应的赡养义务,因此他认为王丽文不构成遗弃罪。

探针多次电话联系现任的古交陈家社村主任陈全平、原村支书陈润小、证人王连贵,电话均无人接听,发短信也无回复。

王银洞老家村庄严重空巢化

王银洞的老家陈家社村在古交市东南,沿着一条山谷中的小公路可到,该村由紧邻的陈家社、岳家湾、陈家岭三个自然村组成。

进村公路上几乎无车,村里异常安静,没有山村常见的鸡鸣狗吠,也不见孩子老人在村头闲坐、游戏,冬雪还未化,很多房屋门窗紧锁,且房屋大多比较旧。11月27日探针到该村探访时,村里有一种鸦雀无声“死气沉沉”的气氛。

“290多人的村子,现在只有60多个老人在村里住。没有年轻人,绝大多数孩子也不在村里,年轻人带着孩子在古交、太原等地打工做生意。”两个岳姓、一个宋姓的三位老年村民代表对探针说,古交山村贫富差距很大,村里有煤矿的就富裕,靠开矿、集体分红,村民都能开上汽车、盖上新房甚至在古交太原买楼。

村民说,不久前村里新建的小学投入使用,只有二三个教室,五名学生,一个老师。探针去探访时是周五下午,小学大门锁着,没有学生上课。

“我们村运气不好,地下没煤,所以穷了几十年,人都走光了。”三位村民代表说,种地也种不了,“山上有一个大林场,野猪野鸡多,把庄稼都祸害了。”

三位村民年龄最小的60岁,最大的65岁,他们手上缠着胶布防干裂,脸也冻得发红。“我们去外边挣不到什么钱,租房、水电都要花钱,在村里最起码有自己的房,水电也没几个钱,吃的东西都自己种点。”岳姓村民说,一年他们花个1000多元就够生活了,而孩子们一年能回来一两次。“衣服我们一年都不买,看我的上衣、裤子、鞋都是儿子淘汰的。”

“农村现在有新农合,60岁以上有养老补贴。”宋姓村民说,他们几个申请低保的条件都不够,“我们有房住,还能劳动,没有病,所以我们吃不了低保。”三个村民代表说,虽然他们是村民代表,但不知道全部吃低保的名单,村里也没有公开过名单,此外危房补贴名单也不公开。

目前,村干部大都不在村里住,只有村里有事时才回来。

“王银洞肯定是够资格吃低保的,他没有收入,身体有病,回村也没房子,是村里最贫困的人,比他条件好的还在吃低保。”村民说,以前陈润小当书记时王银洞吃过低保,后来新的村干部上来就给他取消了。

“我们跟王银洞很熟,听说他多次去找政府要过低保,也要过危房补贴,都没有给。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不会去政府门前上吊。”三个村民连连叹气说,逼上绝路、逼上绝路。

“以后岁数打了,没劳动能力了怎么办?”探针提出这个问题,三位老年村民陷入了短时间沉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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