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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绿巨人们的愤怒、谦卑与单纯

2010年06月10日10:50南方人物周刊王大骐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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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绿巨人们的愤怒、谦卑与单纯

“绿巨人”们的愤怒、谦卑与单纯

  本刊编辑部

  大食是本刊的摄影记者,他的工作是以图片表达,但这次,在拍摄完本期“绿巨人”封面之后,他少见地提起了笔,记录自己的感受:

  “我是4月下旬拍的张正祥,5月下旬拍的李旻果……当中,我在上海世博会拍了一个月,这里有我最喜欢的英国馆,像蒲公英,更像令心底发痒荡漾的毛团,6 万支透明亚克力管,藏着近千种珍贵植物种子,柔软摇曳。除此之外,英国馆空空如也,甚至没有一张海报,没有一样现代的摆设,最简单的结构,却教人深省。这些种子,有些已经濒临灭绝,他们都来自昆明植物研究所的野生生物种子资源库,这似乎与张正祥、李旻果做同一样事情……”

  张正祥、李旻果正是本刊今次评选的10位“绿巨人”中的两位,61岁的张正祥,守护滇池30年,告倒过至少160家排污的企业、40家采石场,却付出惨重代价。2001年,矿主一辆重型卡车径直撞来,他右手粉碎性骨折,右眼近乎失明;两任妻子因他痴迷环保弃他而去,独子被屡屡上门的追杀吓出精神病,3个女儿也因父亲结怨太重,相继失踪、出走,再无音讯……

  李旻果和丈夫马悠博士长期从事生物多样性研究,深入云南热带雨林中,致力于推进西双版纳雨林的恢复与保护。他们的项目常常遭遇当地官员、商人“有效益吗”、“这个账算不过来”的诘问,今年丈夫病逝,剩下李旻果独自坚守……

  还有刘佩琪,从麻省理工毕业后曾任麦肯锡咨询顾问、硅谷多家高新技术公司高管、风险投资公司首席运营官,2007年放下美国优渥生活,成立中美清洁能源合作组织,加速中国绿色化进程,改善全球气候变化所带来的影响。

  ……

  空气越来越混浊,河水越来越黑臭,交通越来越堵,垃圾越来越多,森林越来越少,海面越来越高,冰川越来越薄,极端气候越来越频繁,酸雨、噪音、沙尘暴、光污染……我们在世博会上见到了一个个美轮美奂的人造世界,我们却一步步地失去美丽的天赐的自然世界。关于我们的家园——地球所罹患的病痛,也是人类所面临的危机,我们已经日益感同身受。吊诡的是,人类既是这场前所未有的环境危局的受害者,也是它的制造者,因果扭成一团,施受系于一身。

  一部分人先觉悟起来,一部分人先行动起来。表面上看,他们先觉悟、先行动的动因,是他们拥有知识(如吕植)、拥有权力(如秦大河)、拥有财富(如刘佩琪)、甚至拥有伤害(如张正祥),但,知识高于吕植者、权力大于大河者、财富多于佩琪者、伤害猛于正祥者,又何其多也。他们之所以成为先觉者、先行者,乃是因为他们身上有着更为炽热的对地球和家园的热爱,更为超然的理想主义气质。

  正是这种理想主义气质,让他们放着大钱不赚,放下安定生活不过,舍弃虚名不领,退回乡野,妻离子散,以一介草民之身抗击权贵,犹如一个羸弱的堂吉诃德,挑战一个巨大的体制怪兽……正是这种理想主义气质,让他们与在柴米油盐中打滚的芸芸众生区别开来。

  但他们根本上也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他们有着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他们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同类。也许在本刊推出“绿巨人”这个概念前,他们从未想到“巨人”这个词会安放在他们头上。他们成为巨人,因为他们对家园被毁的愤怒;他们成为巨人,因为他们面对大自然的谦卑;或者,他们成为巨人,仅仅因为他们单纯。

  愤怒、谦卑、单纯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情感,区别是,愤怒与谦卑的对象,和单纯的领域。从某一个角度看,单纯是比愤怒、谦卑更能催生理想主义的东西。单纯,在一个实用至上的民族中,是比愤怒、谦卑更稀缺的品质。

  一个嘲笑单纯者、理想主义者的民族,一个痴迷于口腹之欲与纯粹GDP的民族,总令人有一种低等动物般的恶心。

  马悠的遗产

  “我们做的事并没那么伟大,‘英雄’这个字眼并不适合我们,我们只是在做每个人都该做的事情。当一个人非常专注、非常集中的时候,他的能量是非常强大的”

  本刊记者 王大骐 发自西双版纳、昆明

  马悠(Josef Margraf) 德国生态学家,在云南西双版纳13年间,成立了天籽生物多样性发展中心,坚持致力于当地热带雨林的修复和再造工作,2010年1月26日因心脏病突发病逝于家中,其妻子李旻果协同两个女儿Linda和Vanda将继续他的事业,直到雨林重新站立起来的那天。

  墓碑

  从西双版纳景洪的家里到布朗山需要经历两个小时的颠簸,李旻果开着她7年前买的红色帕拉丁,像往常一样上山,说话的间隙差点跟对面的车辆迎头相撞。这是一条她曾走过无数次的路,只不过现在少了一个人的陪伴。

  上山后,李旻果总要抽时间,一个人安静地躺在一棵橡树旁。这是马悠最喜欢的树。她身边放着法国订的红酒,一个金色的圣杯,这是她跟老马在欧洲一家百年老店里订制的。在这里,她往往会独自过上一夜,好让自己出来以后变得更为沉静。

  举目望去,前方是2008年李旻果跟老马从老班章村民手里承包来的6平方公里布朗山土地,当时全村一致同意把他们曾经的一块放牛山和轮歇地交给他们,并在协议上按下了一个个鲜红的指印。为此李旻果还起草了一份宣言:“让我们老班章的这片山地雨林,再次从这块土地上站起来。”

  从此,他们开始在一片森林覆盖率只有16%的荒地上种树。两年多过去,300万棵不同种类的树苗已被种下。老马认为这6平方公里的土地足够他干一辈子了。李旻果曾开玩笑地说,如果能活到人类岁数的极限120岁,就能见证这一切的发生了,老马接着说,“我看我还是活到220岁吧,那样就更万无一失了。”

  李旻果后面的山坡上是一块墓碑,那里安放着老马的遗体,它跟斜对角的巨石与橡树呈三角关系摆放,石头、树、墓碑分别代表着精、气、神,石头上刻着这样几个字:“马悠博士,他的夙愿是:理宇宙生态之系统,解生命景观之玄秘。”

  如今,乡政府和村民怕忌讳,正在讨论老马的墓是否适合安放在布朗山上。

  今年1月26日,老马离开了这个他走过57个年头的世界。那天刮风下雨,他一个人在阁楼上,预埋在他身体里达十年之久的那颗“炸弹”终于夺去了他的生命,当初医生曾建议他做心脏瓣膜修复手术,可他不愿意任何人在他的胸前开一个口子。

  88岁的加州伯克利分校人类学教授卡洛斯第一次来到老马的墓前,从兜里掏出一块祖父流传下来的石头,静静地放在老马的墓前,随后站立,轻声念出一段凯尔特语的祝福。他从没见过老马,但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伟大的人。

  马悠出生在德国慕尼黑旁一个传统的天主教小镇,贵族大公的后裔,父亲是纳粹。从18岁开始为德国的环保领袖开车,人生观开始建立,与他同时代成长的一批人,后来拯救了德国的生态环境。

  在斯图加特的霍恩海姆大学(1815年印尼坦博腊火山喷发,火山灰令全球陷入一片黑暗,全球粮食产量锐减,人们陷入了严重的饥荒之中,为此霍恩海姆大学于1818年成立,开创了农业的科学研究,至今在欧洲农业大学综合科研实力仍然排名第一),他拿到了生态学的硕士和热带农业学的博士学位,随后创办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科学书籍出版公司。

  从1989年开始,他在菲律宾创建了群落式雨林再造模式(Rainforestaion),被称为“雨林再造之父”,改写了菲律宾的国策和林学院教材,并于1997年获菲律宾政府总统奖。当年菲律宾的Leyte岛屿雨林再造经过近20年的建设,得到欧盟的最佳评估,成为生物多样性雨林种植模式的样板。1997年,老马受德国政府的委派来到中国,担任中德政府间合作的“西双版纳热带雨林恢复和保护项目”专家组组长达6年,还专门为欧盟设计了其有史以来的最大援华项目《中国西部生物多样性保护项目》,资金总额高达5100万欧元。

  老马是个积极的怀疑者,他最恐惧的事情是无知地死去。年轻时,他对天主教提出了诸多疑问;年老后,他怀疑阿波罗登月和“9·11”事件的真实性。他总是相信这个世界是被一个隐形的利益集团所操控,他们是一群白人至上主义者,渴望创造一个单一族系的世界。

  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他开始对自己所负责的机构和相关的系统提出质疑。他一次次地参与各种国际学术大会,衣着光鲜的人们总是讨论着拯救地球的议题,大笔的金钱被投入,可现实中的情况却变得越来越糟,这让他失望透顶,他决定离开。

  做一个隐士并不容易,幸好他遇到了李旻果。

  家园

  Linda和Vanda(万代兰的意思,她们的中文名是林妲和宛妲)是雨林里长大的孩子,穿着布裙在大森林般的院子里赤脚奔跑玩耍。这两个精灵般的女孩总会从小径深处跑出,手里握着一小把鲜红的果子,看见陌生人,便跑过来眨巴着棕色的大眼睛让你品尝她们的甜品。

  16亩地的院子里养了9条狗和一只小野猫,它们都是Linda和Vanda的好朋友。除了玩,Linda每晚还要背诵一篇《道德经》,课外读物是《水知道答案》。她随兴弹奏钢琴,从不用老师教。

  她们是老马夫妇的女儿,平日里的任务就是看管妈妈。现在妈妈开始抽烟,Linda会说:“妈妈你不能老是抽烟,爸爸说抽烟对身体不好的。”妈妈喝酒,Vanda会说:“妈妈不能喝酒。”旻果问:“Vanda你忘了吗,妈妈以前和爸爸也喝酒的呀。”“那是有爸爸看着的时候!”

  对于老马的离去,女儿们似乎还不明白,她们天真无邪,没有悲伤,话语中总是不断地提起爸爸。而以往,爸爸出门即使只是一小时,都会和两个女儿说:“爸爸不在家,你们要照顾好妈妈。”

  李旻果和老马是在一次秘鲁大使的招待晚宴上相识的,大使专门从南美洲空运了一支乐队到昆明,自幼学习古典音乐的老马想听音乐,于是便溜了进来。旻果站在门口负责迎宾,他走了进来,她对他笑了一下。

  晚宴上,他告诉她,自己正在西双版纳做恢复雨林的工作。当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两个信息:他是一个生态学家,他在自己的家乡做事。他看到她有点累了,有点烦了,便邀请她到楼下去清静一下。楼下的角落里摆放着一架钢琴,他说:“我送你一个东西。”于是走过去即兴弹奏了一首曲子,接着转过身来对她说,“这是我为你弹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脑子一懵,以为这只是无数个浪漫夜晚里的片段之一,可德国人的脸上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表情,眼神无比纯粹。

  “我开始爱老马我不求什么,可到最后也爱得无所求,就是这么一个靠拢的过程。我们俩没有一见钟情,他对我一见钟情,但是我也接受了。说难听点,虚荣心也好,大悲悯也好,我都接受了。我来时他住在保护局小四合院里一个破烂的房子里,一个单身男人,不会打理自己,箱子里面的皮衣都发霉了,我去帮他开箱,去整理这个男人,因为我知道这个男人太有价值了。”

  李旻果认为,自己的故事都是巧合,她在寻找爱的时候一定要看男人的分量,只有这样,爱才有质量。她认为以前对爱的理解太狭隘,而男女之爱只是人类社会的开始,不足以支持人类社会的延续,而老马是她遇见男人里内心最强大的。

  从此10年如一日,日夜相守。

  老马走了后,她总是重复同样的话:“没有和一个人10年、每天24小时都待在一起过,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两人一起时,老马就像空气,他们可以一起坐着聊天直到天亮,现在这层空气似乎还没褪去,她现在不会把任何发生的事情当作偶然,她说这正如佛教中的因陀罗网,宝珠无限交错,重重叠叠,互显互隐,无穷无尽。老马或是在这个世界给着她一些暗示,就像他的突然离开,她总认为自己当时已经感觉到了,这似乎是谋划好的。

  她和老马自己搭建的湄公山庄原来是一片橡胶林,现在是西双版纳国际村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天籽生物多样性发展中心的办公地点、老马的植物实验室和炼丹房。除此之外,它更像一个人类的避难所。

  在菲律宾做研究的时候,老马住在一个孤岛上,四周被大树环绕,门口就是浩瀚无际的大海。人们总是艳羡老马总能过上神仙般的日子,可他对自己的知己、也是他在菲律宾的老板Peter曾这么说过:“相信我,住在天堂里,至少长期看来简直比住在地狱还糟,因为不像在地狱,住在天堂里你没有正当理由去抱怨任何一件事。”

  可是现在,天堂里能抱怨的事似乎出现了。

  老马离去之后,国际村的三户人家目前一家已经搬走,隔壁邻居也显得格外安静。晨光初露之时,院子里会放起德国美声的赞美诗,伴随着围墙之外大批商品房的崛地而起。

  马悠被欧洲人称为“兰花的上帝”,生前每天都要去雨林里找寻从枯树上跌落下来的兰花,把它们运回山庄的实验室里栽培,两年后再一个个地绑回到雨林的树上。兰花是雨林中娇嫩的公主,条件允许的话,甚至能活上100年。

  老马在的时候,喜欢炼制兰花蜜酒,当他把所有碳炼掉之后,很多的微量元素留在了最后的灰烬里,他还要把灰烬回过去继续炼。在未完成的书里,他提到了自己对西方丹道学(即炼金术)以及道家阴阳的看法,他的墓碑设计便是依循丹道学里的三角关系而建。从早年的质疑宗教到晚年的回归神性,正如爱因斯坦、牛顿和歌德,都是转了一个圈。

  作为父亲,老马从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去外面的学校上学,她们甚至很少出门,只是在家里自己玩,画画、下棋、玩娃娃,演个戏剧。现在,李旻果开始重新考虑起了两个孩子

[责任编辑:sues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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