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华北地下水超采达1200亿立方米,相当于200个白洋淀的水量。“事实上,真实的情况可能更严重。”地下水位不断下降,一个世界最大的地下水降落漏斗区已在华北形成。
“不缺水”的悖论
开着拖拉机往一家一户送水,是华北农村不同于南方农村的景象。不过,大多数人并不认为他们缺水,“因为地底下还有嘛”。
尽管被专家警告,地下水抽狠了,但董京华并不太懂“漏斗”这个词。事实上,西店子村就处在河北省面积最大的“宁柏隆”(河北宁晋、柏乡、隆尧三县)漏斗区上。
与华北其他的一些村庄相比,董京华并不认为他所在的村庄缺水。“取水还是比较方便,民用、浇灌都方便,唯一的费用是电费。”董给记者算账:浇一亩地需要3个小时,一小时耗电18-20度,浇灌一亩地需要30余元的电费。西店子村的麦地一般冬灌一次、春灌三次,相比庄稼的收成,电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在宁柏隆漏斗区的另一个村庄柏乡县寨里村,同样因为2006年的一条长达8公里的地裂缝而备受关注。如今,当年的地裂缝已被填平,难寻痕迹。
在寨里村,村民喝水要买。送水工杨玉水每天开着一辆由拖拉机改造的送水车,在村庄的小巷里来去穿梭,哪家没水喝了,就会给他打电话。六个轮子的拖拉机后面,载着一个铁质水罐子,从村里的机井抽到水罐,再送到各家各户的水窖。
寨里村集体有一口机井,200多米深,村里建了水塔,每隔半个月放一次水,水可以直接通到村民家里,但后来因为水费收不上来,只好承包给了个人。杨玉水送一罐水约3.5立方米,10元。这是寨里村通行的价格。
寨里村村民称水窖为“旱井”,因为它是水泥砖头砌的,家家户户必备。“先造井,后修房”,已成为当地的传统。
一窖水可以用一个月,甚至更长。“洗澡一般是不会用窖里的水的。”村民们说,除了饮用和洗衣做饭,他们一般选择到外面澡堂去洗澡,尤其在寒冷的冬天。
寨里村同样没有河流,所谓的池塘都是造纸厂挖的,臭气飘出数里路,有时还被用来浇灌庄稼。但记者在寨里村采访时,大多数村民也说,他们不缺水用。村民的理由是,喝水有机井,浇灌田地也有机井,机井里还能抽出水。
村民翟爱强认为“不缺水”的理由是,自己拖一罐水去卖,卖不起价,10元/罐利润太低。2007年,翟爱强自家打了一口机井,花费2万元,送水车2万元。翟爱强认为投资四五万打个机井,送一罐水只能挣四五块钱(扣除成本),没什么意思,大多数时候,送水车停在自己家门口,井里抽上来的水只是给自家开的灰膏厂用。
寨里村打井的费用已经很高了。现在,打到地下80米以下才有水,多打一米需要多支付六七十元,村民为了让机井存活的时间更长一点,不得不往深里打,一口机井一般要打一百七八十米深,这样,打一口机井需要四五万元(包括电泵、铺管)。
“我们这里吃水不成问题,浇水按说也没事”,一高姓村民说,地下水位一年比一年低,没水抽了只有继续往下打。
这是一个奇怪的逻辑。“哪里又不缺水呢?现在城里的人又有多少喝自来水的,还不是靠送水,买罐装水喝?”这名高姓村民向记者阐述了他的“理论”。
官方通报显示,华北地下水超采达1200亿立方米,相当于200个白洋淀的水量。京津冀5万平方公里形成了地下水降落漏斗。
在现实面前,不缺水的“理论”,如同一个易碎的玻璃制品。
截至今年4月初,河北受旱面积1254万亩,其中麦田受旱224万亩,旱地缺墒1030万亩,有43万人因旱出现饮水困难,其中13万人需要出村拉水维持正常生活。
这并不是旱情最严重的时候。十多年来,整个华北年年旱,年年缺水。就河北而言,该省近年来自产水资源量与上世纪50年代相比减少近50%,入境水量减少 70%。全省可利用的水资源量不足170亿立方米,而总用水量已达205亿-215亿立方米,远超出了水资源承载能力,如果不考虑环境用水,一般年份河北省缺水40亿-50亿立方米。
相关资料显示,到2000年,海河全流域各主要河流上兴建大中型水库1900余座,其中大型水库31 座,总库容294亿立方米,控制山区面积85%,控制海河流域径流量95%。受上游来水、降雨量减少等因素的影响,华北平原上的主要河流基本上成为季节性河流,甚至全年断流干涸。
事实上,自上世纪80年代后期以来,华北平原就陷入了持续的、规模空前的恶性水源危机,生态脆弱不堪。时至今日,这一状况仍未获得根本性改变。“有河皆干,有水皆污”成为海河流域的惨痛现实。
自3月中旬以来,华北平原的麦苗进入春灌期,正是用水的高峰期。铺在田野中的机井开始轰鸣,水泵抽出来的地下水,沿着一根根的塑料管子送往需要浇水的麦田。
抽取地下水,对于千万华北农民来说实在是个无奈的选择。当身边再也找不到流动的水源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往地下打井更省事的了。
但数十年来,华北农业却实现了对“南粮北调”的扭转,高速发展的农业依赖的正是一口一口的机井对地下水的掠夺性开采。在华北平原,200万口机井遍布田间地头,正在透支华北的未来。
官方通报显示,华北地下水超采达1200亿立方米,相当于200个白洋淀的水量。“事实上,真实的情况可能更严重。”据不愿透露姓名的一位专家介绍说,华北透支的地下水估计已近2000亿立方米。
地下水位不断下降,一个世界最大的地下水降落漏斗区已在华北形成。河北老水利专家魏智敏说,目前,华北平原京津冀三省市已形成20多个下降漏斗区,5万平方公里出现“漏斗”。地下水埋藏最深的在天津,达到110米;河北最深的机井在沧州地区,达到800米;部分地区浅层地下水已被疏干,没水了,被采空了。
历史上,海河流域曾放荡不羁,汛期一到,洪水泛滥。如果时光倒转半个世纪,人们可以顺子牙河,从天津直达邯郸、安阳,顺石津运河直达石家庄,沿大清河达保定。
“当时,每条河都能行船,全省航运里程达3000多公里,地下水离地面只有一米,随便挖个洞就可以挑水喝。”水利专家魏智敏回忆说。
“只用了半个世纪,华北就被掏空了。”谈及往事,从事了50多年治水工作的魏智敏感叹。
南水北调如何拯救华北
本报记者 周喜丰 龙涛 河北报道 统筹/常乐
对地下水的掠夺性超采,使华北出现了生态恶化,导致地面沉降、地下漏斗形成、含水层疏干、湿地湖泊干涸、海水入侵等一系列生态环境问题。架在“华北大漏斗”上的白洋淀也时时面临干淀的威胁。
今年1月23日,白洋淀结束了自己的第三次“引黄济淀”,白洋淀水位由补水前的6.98米升至7.54米,蓄水量由0.898亿立方米增至1.6亿立方米,这是近几年来白洋淀水位最高、水量最大的一年。
然而,这样的水位不过是水利部门经过计算得出的最佳方案。几乎白洋淀边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水是从黄河调过来的,太脏,不能喝。如果淀干了,旅游就搞不成了。
上世纪50年代为“根治海河”,人们在白洋淀上游的九条河流上建起了百余座水库。入淀的河道基本断流。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白洋淀发生了十余次干淀。
2003年底至2004年2月,水利部和河北省制订“引岳济淀”方案,耗资2450万元,从岳城水库调水救白洋淀,使白洋淀水位提高到7.3米左右。
但即便这样,白洋淀水量的消失速度也非常惊人。蓄水严重不足加上每年平均高达1500多毫米的蒸发量,白洋淀几乎年年渴求外来水的补给。考虑到既要防止干淀,又要满足白洋淀基本用水,水利部门只能把白洋淀水位控制在7米左右。
众所周知,白洋淀有着“华北明珠”的美誉,作为华北最大的淡水湖泊和为数不多的生态湿地,不但承担着维持生态平衡、为鸟类和各类水生动植物提供栖息地等功能,还在调节华北气候、补充周边地下水等方面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它也被称为“华北之肾”。
而对于河北来说,年年调水救济白洋淀,也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长达十余年的补水史显示,仅靠补水无法使白洋淀摆脱“干了补、补了干”的恶性循环。
在河北省的“南水北调”计划中,“白洋淀生态补水工程”已被列为河北省南水北调配套工程的第一期建设项目。专家认为,在2014年南水北调通水之后,即便不能将南来的汉江水直接灌入白洋淀,也可以将因调水置换出来的水补充白洋淀,以保“华北之肾”不再衰竭。
从某种意义上讲,白洋淀“肾衰竭”就是河北乃至整个华北水危机的缩影,被透支的华北平原就是一个更大的白洋淀,它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水的水盆,需要更多的水源支撑这个庞大而又饥渴的身躯前行,而南水北调不过是一次更远更大范围的救济之旅。
在水利专家魏智敏看来,南水北调是华北经济发展的生命线,但并不能解决华北水危机的全部,华北还需要立足本地,通过节水、治污、利用再生水等新的水源来缓解当前已处于崩溃边缘的水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