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新周刊记者 何雄飞
一条由走私团伙、套牌车厂、二手交易市场、信息贩子及假车主组成的黑色产业链在深圳纠缠，让遵章守法的真车主陷入一场无底的梦魇。
9月的一天，东莞市黄江镇。
一辆面包车在马路上飞驰，颜朝阳和陆文斌挤在车里，身后端坐着四五位雕龙纹鹰的彪形大汉，颜朝阳的手心在冒汗；一会儿，他们又被换上一辆小轿车，小车像是迷了路，在镇上纵横交错的巷道里拧左拐右，陆文斌感觉到车屁股后面始终有条“尾巴”；不久，他们又换了辆车，手机被收走，眼睛被黑布蒙上，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前方一片黑暗，当再次睁开双眼，呈现在面前的是城中村的一座地下车库。
黄江，西距广州80公里，南至深圳40分钟车程，广东太阳神集团发迹之地，被喻为“太阳”升起的地方，这里，同时也是南中国地下走私车、套牌车重镇。
“市场上一百多万元的进口车，这里三十多万元就能买到。汽车修理厂提供一条龙套牌服务，车牌、车架号、发动机号可用激光重新刻上去，与真车相差无几。修理厂老板告诉我们，所套车牌信息，来源于一张光盘，上面记录着全国各地同等型号、颜色、款式的各种机动车辆。你喜欢哪个车牌，就可以克隆哪个车牌，一辆车最多可以克隆三个车牌。” 陆文斌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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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朝阳，深圳市基达行机械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三年来，他那辆车牌号为“粤B9F957”的凌志GS300，至少被全国8辆同款车套牌，陆文斌是其“套牌案”的代理律师。现在，颜朝阳和陆文斌又多了一个新身份：中国反套牌车志愿者联盟发起人，他们前往黄江，正是想暗访套牌车到底是如何出炉的。
车主老颜的烦恼生活
截至目前，“粤B9F957”是中国被套牌次数最多的一辆私人汽车。
2002年11月，颜朝阳在深圳一家二手车行追加15万元，将手上那辆价值42万元的丰田亚洲龙置换成凌志GS300。
2005年6月，一张来自广东省惠州市博罗县的交通违章处罚通知单寄到了颜朝阳手里，此前，他从未开车到过博罗县。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你的车被套牌了。
噩梦从这一张罚单开始。三年来，活跃在广东、广西、湖南、贵州、海南、浙江、上海、河北等省市的8辆套牌车，挂着“粤B9F957”的车牌，像替身一样，肆意闯红灯、超速、违章调头、撞人闯祸，而所有的罪责都一一记在了真正的车主颜朝阳头上。颜朝阳唯一能做的，就是拿着相机走到车前，从左右前后等不同角度拍下6张相片，并复印好自己的购车凭证、行驶证等一套申诉材料，寄往各地交警部门，以证清白，不然每年年审便会成为一道生死线，“我往湛江寄了13套，贵州11套，东莞十多套，一年处理100多张违章单也是够辛苦。” 颜朝阳自我调侃。
2006年，是套牌车给老颜制造麻烦最多的一年，来自广东、广西、湖南、贵州等4省8市的交通违章处罚通知单，挤爆了邮箱，罚金总额高达两三万元。1月份的9张罚单中，有3张违章时间为同一天：2005年12月24日，违章地点、时间分别是：梅河高速(11:08)、茂湛高速湛江段(13:08)、茂湛高速茂名段(13:48)。“粤B9F957”成了分身有术的孙悟空。
颜朝阳拿出一叠蓝色的EMS快递单，在桌子上铺成扇形，“从2005年到现在，光寄罚款单申诉材料都寄了900多元，我还撕了很多，还有照相费，跑去处理来回的过路费、油费，加起来有1万多块。我的时间耗不起来，自己有企业，要跟客人谈生意。收到单去处理，对方交警又要刁难你。家里人看我收到这么多外地罚单，就说你怎么这么倒霉，还怀疑我是不是外面有人。整天奔波这个事，气都没有办法气出来。”
一个好消息是，2006年底，湖北省黄梅县帮颜朝阳查没了一辆套牌车。当地交警发现事故车的驾驶员跟车主不是同一人时，便通过内部网络查到颜的手机，打电话核实。经证实是套牌车所为后，驾驶员被拘留，套牌车被没收充公。
2007年，不堪其扰的颜朝阳为了永绝套牌车后患，决定将凌志车换成外籍黑牌，转让给一位香港老板，但富有戏剧性的是，接二连三的套牌车违章破坏了他的这一完美计划。“我从7月开始跑，当时有60多次违章，很积极地往全国各地寄材料。”到8月，东莞西平违章车处理中心一个月就寄20多张罚单，老颜开着车跑东莞，处理中心拍照、检查发动机号、拷贝资料，说8月份前的解决掉了，可以走了。“8月20号处理完，8月23号又来了几单，过户不了了！怎么办？9月又开车过去，处理好了，很高兴，马上要就过户了，9月二十多号又来了十几单，怎么办？10月又开着车去，去的时候，办案警察笑着说，老客户，你又来了，我说没办法，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寄违章单给我。他说没办法，你要投诉就去投诉吧。”等到10月这单处理完，惠州又有事情了，老颜又跑惠州，10月23号处理掉惠州违章，但要到11月4日才能消掉记录，结果，公安部十月底来了一个通告，11月1号起，取消外籍黑车牌，“卖不了了，过不了户了，你说气不气！”
2008年，老颜的噩梦并未终结。7月初，他接到中山市人民法院的传票成了被告，案由：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受害人将肇事车“粤B9F957”“车主”老颜和肇事司机有某告上法庭。老颜以小区停车记录自证清白，之后，与“套牌案”代理律师陆文斌反将中山市交管部门、公安部一并告上法庭，法院未予受理，“两级法院，6个法官，历时两个多月，不予受理的理由居然是交通事故认定书是非具体行政行为。”陆文斌语气激昂。
中山的“粤B9F957”是老颜唯一亲眼见到的“套牌车”，有某花了三万三从广州新塘地下车市买到，“驾驶证比我的还真，他就是贪便宜，人还不算太坏，撞到人把受害者送到医院，付了3万元的医疗费。但对我这个真车主来说，车子一旦被套牌，就等于是绑上了一颗定时炸弹。”
深圳缘何成为套牌车重灾区？
李绍元没有老颜幸运，他的车牌为“粤BP2310”的凌志ES300套牌车虽然只被4辆车套牌，却给他闯了两次大祸：撞死人后逃逸。
李绍元是深圳市中环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他在2000年企业改革时买下了这辆车，2003年10月，李绍元突然收到30多份罚单，“深圳24次，外地10多次，我吓死了”，“觉得下次应该不会这么倒霉”的李绍元选择了花2000多块钱替套牌车买单。但随后，来自贵州、湖南、湖北、河南、河北还有四川等省市的罚单又雪花一样飞来，李绍元还是选择买单，他心有愤怒却不愿将生命浪费在为汽车年审的奔忙上。
在2003年10月19日和2004年3月，东莞交警、福建长汀县交警曾会同深圳交警曾两次上门“拜访”李绍元，事由均是“粤BP2310”撞死人后逃逸，李绍元成为最大的“嫌疑人”，万幸的是，当时东莞、福建交警都扣留了肇事车，再加上真车与套牌车外形有异，李绍元逃过“两劫”。
2005年8月的一个下午，福田区八卦三路一汽修厂门口，李绍元奇迹般地与一辆套牌车遭遇，他迅速掉头将车拦下，套牌车主掏出1万块钱求他放行，“给我10万，我也不要！”李拨通110报警，查扣了李鬼车。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在2006年1月17号早上，李绍元的遭遇被深圳当地媒体报道后，有读者报料在东莞长安一间工厂发现一辆早出晚归的“粤BP2310”，李绍元成功堵截。
“我的事并非个案，而是一个社会问题”，李绍元反复向新周刊记者强调。在深圳从业金融行业的赵晖与颜朝阳、李绍元一样拥有一辆欧版凌志车，但她的选择是坚决不为自己的2辆套牌车买冤枉单，她因此三年未过年审，冒着若有事故便无法索赔的风险上路。为了抓住当地的那辆套牌车，她也曾先后在其频繁出入并违章的工业路口、龙岗伏击，但屡屡未果，交警方面回应：“你自己跟着那台车，跟踪到了，再打电话报警吧。”就在采访的同时，她还不得不为了消除违章记录，而在电话里跟“曾处”、“王科长”、“宋警官”周旋。
今年早些时候，公安部交通管理局有关部门负责人曾向媒体表示，“假牌假证的违法行为中，很多是属于套牌车行为，在全国31个省级行政区域内，套牌车现象都很普遍。而且越是在经济发达地区、地方处罚力度高、处罚金额多的地区，套牌车现象就越多，这已经是一个规律。目前，我国广东、浙江、江苏等地的套牌车现象就高于其他地区。”
有报道显示，拥有150万辆机动车的深圳，套牌车就有5万辆左右，平均每30辆当中就有一辆套牌车。央视《第一时间》栏目曾在两年前就报道“深圳车管所参与套牌车黑生意”，5000元就可搞好套牌手续。颜朝阳和李绍元也猜测，自己车辆信息泄露的可能渠道不是二手车行，就是车管所。为何深圳会成为套牌车的重灾区？
“深圳的套牌车差不多3万辆。套牌车重灾区？不能这么说，深圳已经是最重视套牌车问题的城市，我们还建立了一个套牌车黑名单数据库。”深圳市交警局宣教中心彭庆明科长解释。
颜朝阳和李绍元承认，深圳相较国内其他城市，在集中解决被套牌车年审上已算“人性化”。在9月2日，深圳市交警局局长刘凤俊召集了“中国反套牌车志愿者联盟”发起人颜朝阳、陆文斌等10余位被被套牌车主座谈，刘向车主说“对不起，道个歉”之后，宣称深圳在8月底掀起了一场为期一月的“打击套牌车”专项行动，在关口及重要路口新装90多套“大眼睛”电子识别系统监控套牌车，还将在全国交警中成立首家专门针对套牌车的暗察大队，成功举报一辆套牌车奖500元。
据深圳交警局的统计显示，在“动静结合”的集中打击套牌车行动中，仅9月4日，就从罗湖玉龙新村停车场一次就查出13辆套牌车。
事实上，早在2004年，深圳市交警部门便建立了假牌套牌车数据库，并针对套牌车采取过类似行动，创下假套牌车辆违法、违章“三甲”的是：车号为“粤B89995”的白色丰田佳美套牌车，违章次数高达342次;车号为“粤B50725”的灰色丰田佳美套牌车，违章次数为297次;车号为“粤B60730”的尼桑套牌车，违章次数为218次。据不完全统计，深圳市假牌套牌车辆已达2万余辆。
近年来，从全国到广东省一级、市一级的套牌车查处行动并不鲜见，然而成效式微。在东莞，交警部门掌握到的套牌车有4000多辆，而在最高峰时甚至高达7000多辆，每100辆车中就有一两辆被人套牌。而那些尚未被发现或者报案的套牌车数量就更加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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