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开幕式只能成功 不能失败。失败的后果,我剧组的人开玩笑说,基本上我就要流亡海外了,都骂死你了,真有人喝醉酒拿酒瓶子往你脑袋上锤。
圈里的谣言比较多,一个说法是可能要打包,就像春节晚会那种,中国人的习惯做法,组一个导演团,再一起集体领导,就是集体导演。 当时听到这个谣言,我都想退出了,我说那没意思,不管多大的事,都有一些艺术规律是不能违背的。你说让五个导演都在这儿干,肯定会出问题,最后什么个性都没有了。
我在给刘岩的册子上写了两句话,我是这么写的:“刘岩,在开幕式的一片赞扬声中,我永远也忘不了你舞动的身影。”我真的是这样感觉的,我说“你是我心中最深沉的一个痛”。为什么?在整个开幕式中,正常的一些伤病都有,我们都算很正常的,但是这个在我眼前发生,而且她是一个年轻的舞蹈家,你就觉得很难接受,所以我们都说她是我们真正的英雄。

北京奥运会开闭幕式运营中心办公的4层小楼和奥运选手居住的奥运村不远,在复杂的路形和四周居民楼的掩护下,加上没有任何奥运标志和悬挂标牌,几乎可以让人忽视它的存在。
总导演张艺谋和他的团队已在这里工作了3年。“打这个工作开始,我都是每天凌晨两三点结束完工作,回家睡到八九点,吃点东西就出门到单位工作了。然后是一直地繁忙,和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谈工作,一直忙到所有的工作人员下班,凌晨两点左右再回家。”张艺谋感叹说。
营运中心中央大厅里贴着“祖国利益高于一切”的标语、鸟巢的模型和一幅巨大的开幕式工作日程计划进度表,会议室里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各个密闭的房间门上都贴着“保密”。张艺谋的办公室在核心区三层。
张艺谋似乎永远在开会,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前,他跟蔡国强开了碰头会,还和开幕式所有的负责人一起去探望了在开幕式彩排中摔伤躺在医院的舞蹈演员刘岩。
张艺谋寸头,清瘦,用程小东的说法,做开幕式以来,“小了一号”。终于做完开幕式,张艺谋心情颇好,谈兴大开,跟南方周末的记者从晚上9点一直聊到凌晨。
“现在很多人问我,‘艺谋,你好像如日中天?’然后就是‘奥运会开幕式完了以后,你要干什么’,或者是‘你还要干什么’,我说,还是去拍电影,我还是个电影导演。”张艺谋说。
《南方周末》记者张英 夏辰 发自北京
创意和技术
南方周末:你曾经说,回过头来才发现,很多好的创意最初都有。所谓最初的创意,是指确定一个团队之后开始的创意,还是竞标的时候的创意?
张艺谋:有些是竞标时就有的。比如地面的大屏幕,其实是我、王潮歌、樊跃这个团队,还有斯皮尔伯格,开始就想出来的;像空中的29个大脚印,是蔡国强团队的想法。
比如跑道,一个人在“碗边”(我们把鸟巢叫“碗边”)横向奔跑,这个想法是陈维亚团队竞标时就有的亮点,但当时不是用在点火上,而是就这么横向奔跑。一开始扔了,后来又捡回来,又扔,又捡回来,反复了很多次,结果还是捡回来了。
南方周末:一个好的创意是如何诞生的?
张艺谋:整个两三年,创意的反复性是很大的。当时间不紧迫、没有进入制作阶段的时候,创意都是在天上飞的。每个人尽管都有一定的制作经验,但还是海阔天空。那时候大家觉得好像举国之力,就可以上天揽月,似乎什么都可以做,但其实是不行的,它有个基本规律。
那时候凡是新人一来,都是一脑子的想法,一聊就怎么怎么样,从点火开始到什么什么的。我常常在旁边暗笑,觉得他需要“洗脑”,一个星期以后脑子洗干净了,就不这么海阔天空了。
我自己的感觉是,海阔天空、匪夷所思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一年,真的是老虎吃天。到真正开始往实处落的时候,所有讨论就慢慢变成“不可能完成的就不要想了”,也不要让讨论的气氛向不能完成的方向走,去耽误时间。创意的落实、实施最后成为最核心的事情。
南方周末:最困难的是什么?
张艺谋:高新技术的使用,在开幕式上我们使用的所有技术必须是成熟技术,不能是试验阶段的技术。我们曾专门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看他们开发的“最高新”的东西,没一样用得上,因为太有冒险性了。
既有好的理念,又有可实施性,这才是最重要的。怎么实施,你必须现在就得想,不能说我不管,交给制作团队。
举例来说,民间有许多想法,关于“飞”,飞出鸟巢等等,这是飞不出鸟巢的。你首先要确定钢丝管在哪儿,因为现在所有的技术都是用钢丝来飞,而不是用热气球;更不可能让直升机
跑过来。
用钢丝飞,一个东西要飞出鸟巢,就要在鸟巢外面做两个塔,高过鸟巢,绷出一个横向的钢丝,拉力要够;然后纵向再来一根钢丝,才可以把一个东西从鸟巢地面抓出去、提出去,这是起重的原因。
我们原来有过这个方法,两边两个大塔,然后绷钢丝。那个跨度非常大,跨度大了以后,横向拉力和纵向的提拉力都非常受限制,实际上可能只能提200 公斤,你费这么大劲弄一塔,一根钢索只能提200公斤。像李宁跑的钢索,它的提拉就是150公斤,不能提更多。在这样一个确保万无一失的活动中,你面临的 最大压力是,它是一次性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的后果,我剧组的人开玩笑说,基本上我就要流亡海外了,都骂死你了,真有人喝醉酒拿酒瓶子往你脑袋上锤。

8月8日晚9点12分,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总导演控制室,从左至右:开幕式下篇执行导演沈晨、陈维亚、张艺谋、张继钢、北京奥组委开闭幕式工作部部长张和平、北京奥组委执行副主席蒋效愚、北京奥组委开闭幕式运营中心主任王宁 林毅/摄
南方周末:咱们团队中技术人才什么时候进来?
张艺谋:北京特种工程设计研究院院长于建平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的副总设计师,他带了团队从我们的创意阶段就跟进,但经常听我们胡侃乱造。我 们扔了很多很费劲的想法,因为开始制作的时候,你只有一个选择:这就像一列火车,一开动就刹不住了,你怎么可能变来变去的,尤其是总体上的东西。
创意实施下来以后,表演的质量我倒是从不担心。这么大级别的一个表演活动,投入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表演质量一定可以达标的,反倒是我们俗称的“想法”最值钱。
我老跟他们说“三三制”,就是全世界再好的艺术作品,三分之一是精彩的,三分之一达标,三分之一可能还是出大粪 (垃圾)。但它就是成功的,因为谁都不能保证每一件活儿都好。开幕式整套表演、仪式中,你的亮点也是那几个最重要的创意,有几个这样的东西,其实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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