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汶川震区人文地理考察
从川北延伸至甘南、陕南,阿坝州以东,108线、宝成线以西,这狭长的区域,是夹在汉藏之间的“民族走廊”,是两大板块对冲的“灾难地带”。而在这里,却活着一个羌族。千百年来,地震、匪乱、兵荒,无数次碾轧过这个地方,他们却以独有的顽强生存下来。
如果要为中国第一和第二阶梯划出一个确切的分界线,那么,四川省西北部的岷江上游地区再合适不过。一条窄处不过十数米、两岸峭壁如削的江水,像一把细细的小刀,从中国最美的地方之一九寨沟边缘出发,向南至中国最古老的水利工程之一都江堰,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在这里,西越邛崃山系,是蓝天白云下纵马扬鞭牧养牛羊的藏族生活的地方,东过岷山、龙门山群峰,川西坝子之上正滋养着又一季的稻禾,以汉民族为主体的农耕文明创造了市井繁华,一个个城镇如棋盘一般呈现。
【内文导读】
之一: 地震给都江堰留下的阴影久久挥之不去。二王庙垮塌,重建需要两到三年。然而西街是个例外,在这里,地震只是扫掉几片青瓦。居民爬上屋顶捡一捡,生活又开始了。
之二:尔玛在羌族是自己人的意思,尔玛帐篷学校位于汶川县板坪村龙溪乡临时安置点,设备简陋,大约有250名学生
之三: “人活一辈子,总要经历一些事。”78岁的文定武坐在石阶上,抽着烟,陷入沉思。暮色四合,在他身后,十多顶军绿色的帐篷挨个排着。不远处,是北川中学倒塌的教学楼。
而山前平原和东部青藏高原之间的高山峡谷地带,正是中国古民族“活化石”羌族的传统聚居地。
有一个传说在岷江上游两侧的群山中流传,甚至被当代研究者视为“信史”:千年之前,一群人沿着岷江,从北面进来。那是羌人的祖先,他们在中国西北屡战屡败,生存地盘逐年缩小,族群减员严重,最后选择了这里的高山深谷,作为躲避东方朝廷追杀的避难之所。可是,杨光成,四川省阿坝州羌学会会长,这群人的后人之一,却认为他们不是在逃难,而是回到祖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而且,族人在这里创造了东方最早的农耕文明,有先进的兵器,试图面朝东方攻城略地。
他们被后来的研究者称为最强的“步战山兵”,战争贯穿其整个民族历史。在东方王朝统治者眼中,他们是“西羌”;在西部高原善于马战的人看来,他们是与东方王朝有来往的犯边之敌。夹缝中求生存的“西羌”东挡西阻,为防御随时可能来到的敌人,他们不敢居住在河谷,而是在高山上修筑高大的房屋和碉楼。
据传说中的“信史”和东方大族的文字记载,这个部族以“治水”著称。出生于此地的大禹是中国最早的治水工程师,他驯服了连年泛滥成灾的“河”(黄河古称),逐水东向,在东方建立了夏国。多少年后,又一位出身于峡谷部族的治水大师李冰出现,他在岷江即将流出大山的口上,修建了中国最古老的水利工程都江堰。岷水归顺,下游河网如织,呈扇状疏密有序排列在山前平原上。
产生了治水工程师的部族却不知是否产生过通晓地质的高才,他们是否知道,西部高原挤压着东部低地,远至印度次大陆孕育在地下的力量总会在不经意间冲撞一下岷山、龙门山脉的肩膀。每次冲撞导致的地震都给生活在这块狭窄地带的族群带来灾难,多次都是灭顶之灾。“是的,我们的民族有一个悲苦的历史,历经了数千年的磨难,”71岁的杨光成闭着眼睛。可是,以研究民族文明史为主的他所能追述的地质灾难只是发生于1933年的“叠溪大地震”。
李明孝的生意一点都不好做了,她站在公路边上临时搭建的住处,张望着南北两个方向的来往车辆,注意着每一位停下车在观景台留影的人。“要照相吗?骑牦牛照相吧。”她有一头纯白色的大牦牛,拴在靠近叠溪海子的崖壁上。此刻它正懒散地啃着草,毫不理会她的焦虑。
这是5·12大地震后若干个没有生意的日子之一。大地震以前,从成都去九寨沟、黄龙等地的游客必经这里,他们会停下来照顾一下李明孝的生意。在这个“叠溪大地震”后形成的景区里,李家的生意规模相当大,四个儿子中的三个在这里经营着两家饭店、一家洗车场。李的丈夫,从松潘县“倒插门”过来的回族男人马均云,则把岳母李安珍讲述的1933年“叠溪大地震”故事写下来,记在一张硬壳纸上,拿给路过的游客看。
李安珍是从叠溪古镇逃难出来的十几人中的一位,她直到2006年才去世,当时85岁高龄。“我妈妈正在山上放羊,她看到天突然黑了,空气中到处是灰尘。”李明孝从小就听妈妈讲述1933年8月25日发生的大地震。李安珍当时没有感觉到是地震,她竟然等羊吃饱以后,到天快黑时才从山上下来。这时她才发现镇子没有了,和她一样站在山上望着滔滔江水吞噬镇子的,只剩下3个人。
据茂县县志载,叠溪古镇位于岷江上游河谷东岸的一块较为方正的平地上,归茂县管辖。古镇筑于大唐贞观年间,为唐王朝西拒吐蕃的重镇,四周建有完整的城墙,高一丈,周长390丈。大地震时,全镇有300户人家,大约1200余人,驻军一个连,还有数百商旅行人住店。
与李安珍一起侥幸逃出生天的人记述:震前连日晴朗,是日尤热,居民多在家吃午饭,忽闻霹雳一声,四周顿时黑暗,地中隆隆声与地上隆隆声混杂,人被抛弄倒地,只觉飞沙走石……到处裂缝,忽开忽闭,地壳倾陷,排墙似架上陈列书接次而倒,人不能移步,意志全失,如在梦幻中。“3小时后,尘雾稍歇,日已西沉,河山改易,城郭无存。叠溪城西侧邻河一部崩倒江中,一部陷落,东侧山上岩石压覆,仅存东城门及南线城桓。”1992年编撰的《茂汶羌族自治县县志》送审稿这样写道。李安珍不见了她的父母和兄妹,她又去到叠溪城北面不远处的沙湾村找亲戚,可她沿着岷江东岸的山坡走到沙湾附近时发现,沙湾也已经坠入了滚滚江水。
这次大地震史称“叠溪大地震”,造成四川茂县羌族传统居住区叠溪古城、沙湾、较场坝、猴儿寨、龙池及附近21个羌寨全部被埋,另有13个羌寨房屋全部垮塌。统计数字显示,死亡6865人。
而在震后,由于叠溪古镇堵塞岷江形成的三大堰塞湖在1933年10月9日崩溃,造成下游茂县、汶川、灌县(都江堰)沿江村镇被水冲没,致2500余人死于水患,成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地震水灾。
那场7.5级的“叠溪大地震”将21个羌寨沉入水底,同时波及到周边百多公里内成百上千的羌寨。52岁的董云周住在叠溪北面10多公里处一个叫牛尾的寨子里,现在是这个纯羌族山寨的村支部书记。“是的,相当于以前的头人。”他呵呵笑着,可他并不是寨子中辈分最长的,头人制度早已在羌寨里取消了。“我们的老寨子在山上,叠溪大地震时,房屋基本上没有毁坏,这次5·12大地震的影响也不大。”
他和村主任龙明福冒着雨,从山上走下来,他们刚刚察看了已经腾空的老寨子。“那里已经不再住人,只放些生产工具。”村子里已经没人说得清这个古老山寨的来历,寨中老屋一代代传下来,没人知道是哪一代祖先修建的。在历经多次地震等地质灾难后,依然坚固,“不像这些新修的房屋,你看,很多都已经不能住人了,必须重修。”董在5·12以后有一个设想,他想把新寨的房屋全部拆掉,按照老寨的样式重新设计、建造。
古老羌寨的房屋在建造时已经考虑到抗震需要,此外他们还想到了东部和西部随时可能来犯的敌人。在口口相传的牛尾寨及周围羌寨的历史中,地震时时有,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战争。为了保护牛羊田地等生产资料,冲突常常不可避免,弱小的羌寨随时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靠近松潘、黑水藏区的牛尾寨修筑了高大的房屋和高耸的碉楼,是周围羌寨中最强大坚固的一个。“逢到有西边的藏人来袭击时,附近小寨子的人就会来这里躲藏。”董云周从13岁起开始接受守护山寨的军事训练,按照寨子里传下来的规矩,男子年满13岁必须参加护寨的队伍。“虽然那时已经是现代社会了,可我们的族规没有改。”他遵守族规,学习刀棍、枪
支使用、山寨布防等,碰到羌历年等节庆日子,就要带着明火枪,穿着草鞋和麻布衣装,列队接受头人的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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