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所谓的学术论证失去了价值,有着复杂的社会原因
一幅纸老虎,在喧嚣争议9个月后,殃及13名官员落马。
2008年6月29日,陕西省政府官方确认,周正龙所拍的是“老虎画”,虎照疑云正式“收官”。相较于200 7年10月12日,陕西林业厅以虎照为证公布“镇坪存在野生华南虎”,这次显得谨慎得多——省公安厅、林业厅、监察局的人员,悉数到场。虽然没有周正龙的直接陈述,但警方做到了人证、物证齐全,造假过程间接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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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坪县负责人到县林业局、省林业厅,共有13名官员受到处分。而对是否有官员参与造假,警方很谨慎地使用了 “没有发现”的措辞。
这13名官员,在过去9个月围绕“周老虎”的纷争中,有的出面力挺,有的坚持沉默,有的神秘隐身。据陕西省监察厅副厅长岳崇向公众介绍的处分理由,13人中绝大多数都有“未作科学鉴定、核实草率、违规奖励”的情节。而一直与媒体密切接触的朱巨龙、关克,则另加了“在社会关注期间,违反组织纪律发表不当言论”的问责。
他们究竟在“正龙拍虎”中承担了怎样的角色?
谁能独醒
李评的位置原本也很可能被列入处分名单。
作为镇坪县林业局野生动物管理站站长,在虎照疑云的风波中,他是唯一保持独立判断并公开表达质疑的当地公务员。
2008年7月1日下午,李评在接受本刊记者电话采访时表示,他对公布真相感到欣慰。在“病休”6个月后,他已回到镇坪上班一个多月了,“还干老本行”——他在野生动物管理站站长任上已经干了16年,从普通科员到了现在的“资深”科员。
现年48岁的他,在虎照事件中,原本可表功发迹。在各路记者第一波到访时,李评对当地动物资源情况的掌握,让他成为“说服刁钻记者”的不二人选。但在作答时,李评却屡屡跑题。
“在原始森林里拍到华南虎的实体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而且对拍摄的设备也是有要求的!如果这次真的拍摄到华南虎,那是非常幸运的。”那个时候在接受《华商报》记者采访时他说。
他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对于毛发、脚印这些所谓的物证,要持谨慎的态度,因为“泥质的不同,天气的变化, 都有可能让脚印变形”,“这需要严谨的鉴定,不能随便武断下结论”。
他不断地向其他记者普及常识——华南虎一般是昼伏夜出,和人相遇的机会并不大,要是华南虎遇到强光刺激,很可能会发动攻击。周正龙所拍照片是真是假“目前还不好说”,周在拍摄中闪光灯曾亮起过,而在此前后,老虎仍保持同一姿势。当初,他就流露出质疑的态度。
在2007年10月31日央视《社会记录》节目中,他曾说:“如果要像他们一样不负责任的话,首先对不起我这项工作……我只能按照自己的能力发表自己的意见,大家都说好,那不一定好……这个东西(指寻找野生华南虎)你不能有其他的杂念。”
这里的“他们”有他的同事、上司,还有父母官。这般“各色”的李评,第二天就被委婉地请出队伍,副局长让他不要“掺和”了,他把准备好多天的病假条递上去后,当天获批。
在众多没有坚持职守的官员里,李评是个异类。他“向领导提出应该进一步进行科学鉴定的建议”,但并未得到正面鼓励。
“不求奖励,不受惩罚,就菩萨保佑了。”李评在真相大白后这样向本刊记者表示。
与李评形成对照的,是李骞、覃大鹏直至孙承骞的一干林业系统官员。尽管也有多年的专业背景,在巨大的惊喜面前他们突然丧失了判断力,忘记了常识,也听不进逆耳之言。实际上,2007年10月8日,李评就已向县林业局一位副局长阐述了自己认为周老虎为假的理由,后来,也向县人大代表表示过。
周正龙的照片冲洗出来后,上报林业厅。林业厅派镇坪县野生动植物保护站管理干部李骞上山核查,李骞向县林业局局长汇报称他6日曾上山核查情况并拍摄照片,“我去核查的时候,让他(周正龙)蹲在老虎那个地方,把他当成老虎这样当参照物。”李骞不能提供核查材料,事后被证实根本没有核实,“严重失职”。最直接的把关人失守了。
镇坪县林业局局长覃大鹏听取李骞汇报后,8日又向县长吴平汇报;9日,二人绕开安康市,直接向省林业厅和动管站汇报,这些口头汇报一路畅通,并极快地得到上下认同。11日,照片鉴定结束,12日召开发布会。
覃大鹏对李骞的汇报认同的原因是,相信他的干部的“品质”;省林业厅分管副厅长孙承骞则认为,一级地方政府“ 承诺这个东西是真实的”。
7月1日,有记者通过电话与被行政开除的李骞取得了联系。他说,自己已经回到了安康的家中,下一步想“下海” 另谋出路。在这个错误信息的传导链上,连带的一干人等无一免责。而也曾以人头担保虎照真实的陕西省林业厅野生动植物保护处处长王万云,其处理原因加上了两条——草率提供不实信息,并建议召开新闻发布会、奖励周正龙。
对这位县长的处分是诫勉谈话
“镇坪县发现了野生华南虎,不仅仅是镇坪的荣耀,同时也是中国的荣耀”;“盛世出猛虎,虎啸振国威。”镇坪县县长吴平8个多月前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说。
对这位县长的处分是诫勉谈话。
陕西省林业厅和镇坪县迫切寻虎的心情已经持续了两年。2006年6月至2007年3月,省林业厅野生动物保护站副站长卢西荣带队赴镇坪调查野生华南虎生存状况,林业厅划拨专项经费16万元。调查队不仅记录了大量村民听到“虎啸 ”的传闻,还找到一些虎毛和粪便,虽然事后被央视《新闻调查》证明都是假的。
《新快报》2007年12月20日公布的一份账本显示,调查队成员在镇坪的20多天里,光是芙蓉王香烟就抽了 16条又6盒。这次调查,据媒体统计,烟酒茶一项共花费6472.5元,吃饭及水果用去10685.5元。
这是最后一次考察。2007年7月6日,镇坪存在野生华南虎的结论出炉。当天上午,陕西省林业厅召开《华南虎调查报告》学术论证会,王万云召集,副厅长孙承骞坐镇,邀集本地7位知名专家。专业领域分别为研究鼠、藏羚羊、鱼、金丝猴的他们,得出“陕西镇坪有一个小的野生华南虎种群的存在”的一致结论。其中最有力的证据——毛发和粪便,林业厅并没有做DNA鉴定。
镇坪县组织拍摄《巴山寻虎》纪录片,更换了县城显眼处的“游自然国心,品镇坪腊肉”的广告牌,中间加上了“闻华南虎啸”,配上了华南虎的图片。
8月2日,吴平在县委工作会议上要求“全力做好华南虎这篇大文章”,“林业、计划等部门要充分抢抓这一难得机遇,想尽千方百计,积极进省赴京争取项目,力争早日使华南虎自然保护区项目立项”。
此后两个多月,“周老虎”出世,无疑成为最关键的“补证”。10月14日,发布会的第三天,镇坪县林业局门口多出一块新招牌:镇坪县野生华南虎保护办公室。
如果历史剪去后来争议纷繁的那9个月,镇坪县是否已经有了野生华南虎保护基地?如果获批成为保护区,每年划拨的保护经费,或否高过镇坪县全年1700万元的地方财政收入?各地的旅行社是否也推出了“游自然国心,听华南虎啸”的线路?看拍虎英雄,听拍虎故事,作为看不到老虎的一种心理补偿,“拍虎英雄”周正龙家是否也成为值得参观的景点呢?
参与论证的一名教授曾一声叹息,“一些所谓的学术论证失去了价值,有着复杂的社会原因。”
在被处分的官员中,谢坤元的处理原因比较特别——“为周正龙造假提供方便”。这位44岁的镇坪县经贸局局长, 为表姐夫周正龙提供了照相机、胶卷,并帮助他冲印虎照,尔后,陪着周正龙到县里、省里汇报。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周正龙送给林业厅的虎照相册上,谢坤元的大名和周正龙签在一起,署名为“合作人”。
朱巨龙的救赎
朱巨龙和关克,在虎照被质疑最猛烈时,站在了风口浪尖。
在陕西林业厅内部看来,是他们的言行让风浪如此猛烈。6月29日,两人被宣布重处—— 分别被免职和撤职。与他们的同事相比,“引咎辞职说”、“实名开博”,是这两位官员独有的,也成为这两位主管宣传、信息的官员被问责的主因之一。
50岁的朱巨龙,2001年5月经跨省公开选拔,担任陕西省林业厅副厅长。此前,他一直在老家山东供职,在临沂、日照
等地团委、宣传等部门工作。被评价为视野开阔,能言善书,常思考宏观问题。
2007年11月25日,朱巨龙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表示:“这个照片是假的,我第一个引咎辞职。如果镇坪县政府、林业厅参与造假,并且现在还信誓旦旦地(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给党和国家造成这么大的负面影响,那就要追究责任了。渎职,严重渎职,严重失察,相关人员要承担相关责任,该撤职的撤职,该法办的法办。”
本刊记者2007年底赴西安采访时,对朱巨龙和关克的不满,已经在陕西林业厅高层弥漫。
陕西省林业厅高层曾向本刊记者透露,在2007年10月的新闻发布会之前,分管宣传的朱巨龙并未介入虎照事件 ,孙承骞确定虎照为真、并同他商量召开新闻发布会时,他才获悉。请示过厅长张社年后,发布会召开,朱以主持人的身份参加,读了保护处为他拟好的主持稿。
虎照风波骤起时,正处于朱巨龙代出外的正厅长主持工作期间。2007年11月21日下午,陕西林业厅党组召开闭门会议,持续4个小时,会议确定对虎照和年画争议“不予置评”。就是在那次会议中,朱巨龙毅然决定出山。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当官不为国分忧,地位再高也蒙羞。”朱巨龙数次面对本刊记者说起这句话。他解释自己出面说话的动机,是还“拍虎英雄”一个正义。在此之前,朱巨龙熬了好几夜,对照片进行细致比对,并确定虎照为真。
而另一层深意是,在林业厅上下无所适从的当口,朱巨龙准备自觉地为林业厅做危机公关。“林业厅的公信力受到损伤,陷入泥潭之中,我要把它带出来。”在闭门会议的第二天,朱巨龙曾向本刊记者坦言。
据与会人士透露,孙承骞在会上对朱巨龙说:“我的政治前途,靠你了。”
11月22日,朱巨龙第一次代表林业厅向本刊记者展示全部虎照,并细数老虎眼睛的变化;23日,朱急赴镇坪, 召集记者,继续推销自己的“眼动说”;
24日晚,朱向本刊记者作出“如假将引咎辞职”的承诺,他同时认为“假不了”,但很快成为众矢之的;
26日晚,朱约见本刊记者,承认7月6日的学术论证确有程序上的纰漏,而虎照仍被他看作是确凿的证据。
28日,朱巨龙找到一家高科技公司,准备在山上安装一批远程监控的摄像头,重点布置在老虎喝水的地方;当日下午17时,他又赶赴北京,准备上央视《面对面》或《新闻会客厅》—— 朱一直坚信照片是真的,山上有老虎。
这一切,都是他一个人在做,即便与同样高调的省林业厅信息宣传中心主任关克也毫无配合,各自为战。相同的是, 他们都坚称虎照为真。朱巨龙试图以一己之力完成对林业厅的救赎,修复对于公权日渐销蚀的信任。
网友将“辞职说”解读为用乌纱帽压人,令他不解。“在国外,如果是假的,官员理应引咎辞职;就陕西论,如果是假的,这个官也没法当了,今后谁还相信你林业厅?”他说。有时说起引咎辞职,他会提到“我这个官也是考来的”。
林业厅高层对朱的言论颇多微词,认为他把话说得太满了。“对照片大家已经心里没底,假如有假,是不是大家也要和朱厅长一起承担责任?”林业厅一名中层干部当时表示。
2008年2月,朱巨龙被信息隔离。3月9日,他发表博文《华南虎照真伪问题不容回避》:“鉴于虎照和年画二者有90%以上的相同之处,这一点已得到多方专家的一致认定,二者必有一假。”他呼吁尽早鉴定,并要对虎照、年画涉嫌造假进行立案调查。
直到6月25日晚,发布年画照片的网友“小鱼啵啵啵”和他通电话,告诉他“可能有结果了”,朱巨龙仍旧保持信心认为,结果会给他一个清白,虎照肯定是真的。
这位分管宣传的副厅长,如果“在社会关注期间”不抛头露面、不发表“引咎辞职说”,是否会被免职?如果当时保持沉默,是否今天就可免责?
关克开博
关克息声了。
在2007年10月底林业系统官员渐趋失声时,关克实名开博,与网友辩论,被认为是引起滔天波澜的原因。上层曾口头禁止关克更新博客,关的父亲也到林业厅请求领导别让儿子再搅和此事。关克开博一事确属个人行为。
关克,1964年生于四川自贡,先后担任大学讲师、编辑记者,在野生动物摄影领域有一定的影响力。
7月2日,本刊记者发现,关克的博客上已经找不到有关华南虎的只言片语。在周老虎真伪风波中,关克的博客是点击率最高的。因力挺虎照为真,“关克”二字一度变成了热门形容词,甚至与华南虎无关的跟帖中也经常出现“做人不能太关克”这样的调侃。
无论关克是否参与造假,他一直在以各种分析、理据论证自己的观点。
如此处分关克的原因,前半部分是:“凭借个人摄影经验,对虎照进行了简单查看,便草率决定虎照中老虎是真实的 ,照片是真实的”。
在本刊记者有关虎照的采访中,关克一直正面回应各种质疑,乐于“讨论技术问题”,“开博是为了方便讨论”,甚至对“做人不能太关克”也坦然接受。
他告诉本刊记者,收到虎照后是抱着质疑的态度看的,但没有“发现破绽”。他在自己的电脑里将虎照放大到极限, 一点点地比对,以证明“虎照边缘平滑”。
关克称,发布会前,他曾把周正龙叫到办公室询问,“我拿虎照给他看,他连忙退后,用手挡住眼睛,‘那个东西我看不得’,周正龙说。”他向本刊记者表示,“周正龙没有那么好的表演天赋。”
关克说,发布会后,他曾走访了周正龙所在的文彩村,并详细研究虎照。2007年12月25日,关克在博客上发表《华南虎照片技术分析》,详细阐述了他认定虎照为真的理由。
在这篇博文中他写道:“有必要组织权威物证鉴定机构、权威大型猫科动物研究专家等多方面力量共同参与。如果同时能够启动公安或司法调查手段及时介入,将有利于查清事实真相。……让公众明了事实真相,进而推动我们国家民主、文明和法制建设的进程。”
实际上,关克的发言在林业厅内部并不被支持。2007年11月,关克坦率地告诉本刊记者,上层让他不要发博客了,有人认为是“关克挑起了这场风波”。
他一再声明:“博客代表个人观点,不代表任何官方言论。”但是,他的“陕西省林业信息宣传中心主任”的身份和官方回应的一度缺失,让摄影爱好者和热心讨论者关克,与林业厅信息官员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而实际上,这个中心只是林业厅下属的事业编制单位,而非业务科室。
“在社会关注过程中,违反组织纪律,开设个人博客,参与争论,是严重的违规违纪行为”——这是关克受处罚的后半段理由。
有消息说,镇坪县委已召开了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决定深刻反思这起事件的教训。记者丁仕松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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