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记忆】与这次直观的巨大的悲恸不同,06年我和四名同事奉命去唐山
,撰写地震三十周年特刊,第一次感受了地震带来的伤痛是怎样一点一滴渗透余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每个走过唐山大街上,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人,心里都隐藏着阴影。灾难对每个经历过的人都是重复的,当悲伤醒来时,汶川地震中的生者,看似的修复的心理防线,将一一被摧毁。
(本文原刊载于南方都市报2006年7月)
南方都市报记者 龙志 发自河北唐山

1976年9月7日,专送孤儿的列车上,孩子们啃着苹果,暂时忘却了失去双亲的伤痛。资料图片

唐山孤儿王育新躺在病床上做透析,30年后,死亡再次向她逼近。 本报记者 龙志 摄
几乎每个唐山孤儿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一层自卑阴影。成年之后,他们依旧害怕天黑,害怕雨夜。
许多年过后,王育新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孤儿。
那时,她会倚在门口说:“啊,原来我是孤独的,怎么以前一直没有察觉到呢?”
地震过去了9年,1985年2月,唐山孤儿王育新的女儿出生了。那天,一个皱皱的粉嫩的女婴蜷在她身边。这个丑丑的小生命啼哭的时候,疲惫的母亲朝门口望去,屋子左上角还残留着去年年末婚礼时的窗花,右侧是公公和婆婆的住房,中间隔着一个狭小的客厅,但家里空无一人,显得特别空旷。
“如果父母还在……”隐藏在心头整整十年的生离死别,不期而至,重重砸在产妇的胸口。王育新突然感觉到了冰冷。她张开嘴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终于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她无依无靠了。
但生活,以及生活带来的希望,仍在继续。
每个从地震废墟里爬出来的人都把破碎的梦想延伸在下一代身上。王育新的女儿已经21岁了,在唐山师范学院读大二。这个青春俏丽的姑娘不时在母亲面前流露出对家境的不满,抱怨父母没钱买新房子。王育新说,“我能给你的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家,你要知足,一切都要靠自己”。
她认为,这是生活留给4204名唐山孤儿,仅有的财富。即便还不为女儿这代人所体会。但只要看到身边这个个子已经过了她、正茁壮成长的女孩,王育新的心情又转为舒缓。她知道,劫难过去了。
然而,现在,她再一次听到死亡的脚步。上周六,她去医院透析时,医生告诉她,她的尿毒症已经到了晚期。“不马上换肾,只有等待死亡。”
这时,她的身边围了很多人。她的女儿、她曾抱怨过的丈夫和小姑子、以及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唐山孤儿——这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骨肉情深的群体。“我们不会让谁离开谁。”王育新在育红学校的同学王丽娟说。唐山孤儿们准备发起一场抢救姐妹的运动。
地震对于王育新而言,是一场恍如光影的噩梦,来不及思索。如今,她已经43岁了。在一个恬静的午后,她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试着开始回忆。“我再也想不起父母的样子,我只记得,母亲很漂亮。”她说。
(一)爸妈还压在下面
韩城离唐山西郊30多里地。小崔庄在韩城的西南部。王育新记得,她家门口秃立着一根电线杆。
1976年7月28日,唐山发生了地震。凌晨3点半过后,唐山钢铁厂工人王富喜一家7口正在熟睡之中。摊开屋子的平面图,你可以看到,在正门的堂屋中,扣着一个纹丝不动的铜脸盆,上面放了一只空酒瓶——在地震频发的唐山,王家凭经验自制了预测工具——地壳运动时,铜盆发出的“嗵嗵”声将引发空酒瓶的共鸣,从而让主人警觉。王育新姐弟俩和奶奶睡在西屋,东屋睡着王富喜夫妇和两个小儿子,最小的才7岁。
最先惊醒的是60多岁的老人,突然之间,天地颤栗,她惊恐地叫喊了三声,“快起来,快起来,地震了!”她试图拽起孙女。王育新从奶奶的叫喊声中醒来,同时也听到了屋外面山羊的狂躁尖叫。来不及有任何想法,她赶紧拉灯,一看,弟弟还在炕上躺着,她跳下床,伸手向他抓去,手指刚刚触及弟弟的脑袋,男孩的脑袋刚一抬起,眼前突然一黑,屋顶砸下来了。房子塌了,一家人7口压在底下。
就在这一瞬间,30里外的唐山,痛苦呻吟不断从地底冒出来。位于地震外围的韩城,灾情相对不太严重。屋子倒塌后,王育新还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挪动,她听到地上面叔叔召唤人的叫喊声。很快,她就被邻居扒了出来。她又听到奶奶喊叫,“快喊你爸你妈,他们还压在里面”。
母亲被扒出来的时候,7岁的小孩已经闷死在怀里,她自己也在昏厥中。父亲被人发现是死在炕上,脑袋被横梁砸扁了,血流了一地。这令王育新很不理解,“难道地震来时,他竟没有警觉?”
后来弟弟小勇告诉她,地震发生后,父亲已经从窗户里跳出去了,他看到妻子和儿子在屋子里不知所措,又赶紧跳了回来。当他试图将妻儿推出窗外时,整个屋子都压下来了。
到了傍晚,母亲终于没有醒过来。王育新和她两个弟弟成了孤儿。
孤儿王育新那时13岁,初一刚念半年。她被从废墟里扒出来后,天蒙蒙亮,她碰到班上的男同学,说“今天你上课去吗?给我请假,我不上课了”。“你还上啥呢?都这样了。”男生说。
王育新当时在想,为什么别人家没事,而唯独是她家遭殃呢?她不知道,这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灾难中,有4204名孩子跟她一样,沦为孤儿。其中唐山市孤儿2652人,占总人数的63.1%。
(二)离开这里
在路南区——地震的中心地带。一夜间成为孤儿的,还有王育新后来在育红学校的同班同学胡桂敏,以及王莲茹和韩晓平等人。和王育新相比,这些孤儿显得惊恐得多——至今仍有大部分人患有精神上的疾病。
胡桂敏和姐姐坐在废墟上,边上是父母的尸体,以及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尸体气味。她看不到任何一栋直立的房屋,天地苍茫,空旷如野,顿时没有了方向感。胡桂敏害怕极了,她跟姐姐说:“咱走吧!离开这里!”姐姐不同意,她认为,父母的尸体还没处理,并且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但14岁的胡桂敏没管那么多,她爬上了一辆运载伤病的车辆到了空军机场,3天后,被人发现又送了回来。
在她离开的3天里,姐姐一面要看护父母尸体,一面还要拼命寻找丢失的妹妹,几乎每天都在废墟上嚎啕大哭。当看到妹妹安然无恙后,姐姐猛扑上来,抱着她痛哭不止,抬头骂道:“你跑哪去了?我担心死了。”姐妹俩更担心,父母死了,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就在胡桂敏姐妹抱头痛哭那天上午,父母所在的单位,唐山市园林局的领导找到了她们。根据政府的决定,所有唐山孤儿,15岁以下的送到石家庄
、邢台等地的育红学校读书,年满15岁及以上的马上参军,或者安排工作。
也是在这一天,王育新看到父亲的两个同事在一旁跟奶奶交谈了老久才出来。此后这段时间里,奶奶老是一个人哭。王育新问:“你哭的是啥啊?”“不咋地,谁知道以后是啥呢?”老太太抹泪说。
1976年9月7日。唐山钢铁厂派人来接王家姐弟仨。所有亲戚和邻居都来送行,他们都哭了,王育新一见这架势,也赶紧哭了起来。他们说:“走了千万要来信。”王育新在想,“我又不去干嘛,写什么信啊?”
最后,奶奶终于跟她说“你爸单位说了,政府要把你们送到上海
去,坐飞机去。”
“去那干吗?”“全是你们这样没爹没妈的,有人管你们吃、住、还有读书,你们去吗?”“去!”王育新说,她早就想离开这个地方。
“小丫头心野了,不姓王了。”一个亲戚见她回答得这般坚决,嘀咕说。就这样,孤儿王育新和她两个弟弟离开了家乡。
(三)孤儿学校
政府集中了这批孤儿,组织他们去石家庄和邢台的育红学校——一个专门为唐山孤儿建立的福利学校。在那里,他们除了可以享受到免费教育,还可以在生活及工作分配上优先照顾。
列车到达石家庄时,从火车站到学校,一路上,两边都站满了自发赶来的群众。他们激动而伤感,有的人在啕啕大哭。甚至在入学一个月后,育红学校门口还站了很多人,等着领养孩子。
王育新牵着两个弟弟的手走在众人中间。快到学校时,一些事先安排好的小学生,穿戴整齐,高举花环夹道欢迎。与那些鲜艳的校服相比,王育新看到自己夹杂在一群破衣烂衫、满脸污垢、还有的没穿鞋子的“小叫花子”队伍中间,她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学校,除了有学习老师,每个班级还配备了生活老师。孤儿们安排好宿舍后,被生活老师领去洗澡。在吃晚饭前,他们又被喊去依次量了身材——第二天醒来,每个人床边都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
多年后,王育新记得,那天正好是农历八月十五日,中秋节。
大约在入学一个月后,一栋全新的三层的教学大楼建好了。学生们进入正常的学习状态中。但在如今已是70岁的班主任聂秀鸾老师记忆里,这些学生由于受到巨大的惊吓,学习能力明显低于正常的同龄人。作为老师,跟教学同样重要甚至高于教学目的的,便是如何安抚孤儿们受伤的心。
恐惧至今都无法消除,对黑夜的恐惧,尤其是对雷电交加的雨夜。只要一听到“下雨了”,孤儿们“砰”的一声从床上弹起,顾不上穿衣裤和鞋子,撒腿往外面跑。老师们也都不敢回屋子,守在门口,出来一个抱一个。“没事的,没事的。”她们安慰受惊吓的孩子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特定环境引发了悲痛,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仍表现出孩子的天性和顽皮。也就是在这时,王育新认识了胡桂敏、王孟如、王丽君等人。这段情谊,注定给她们后面的人生带来非同寻常的经历。
王育新发育成一个成熟的姑娘,生性活泼,还是长跑运动员。这给同班同学胡桂敏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育红学校,学生是不准外出的。于是孩子们下课后,趴在铁门栏杆上,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当地一群调皮的孩子从大街上走过,看到她们,挑衅地喊着:“唐山小孩,没爹没娘,国家包养。”“去你妈妈的!”王育新用唐山方言回骂。当地人听不懂,认认真真地问“你说嘛?”
据统计,从1976年9月中旬建立起育红学校到1984年学校解散,大约有761名孤儿在育红学校接受教育。之后,他们或参军入伍,或考上大学,或被安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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