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位电视台的女记者大声地在跟马聪说话,她穿着件闪着光的T恤,银饰随着手势不住舞动。刚做过手术,马聪精神并不是很好,他仿佛是在听她描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马聪盼着有一天至今下落不明的爸爸会出现在病房门口,给自己一个拥抱。 陈鸣 摄
马聪低下了头,专心致志地拿铅笔在纸上画迷宫。那条铅线曲曲折折,先是一个上扬,然后折而向下。
旁边一位电视台的女记者大声地在跟马聪说话,她穿着件闪着光的T恤,银饰随着手势不住舞动。刚做过手术,马聪精神并不是很好,他仿佛是在听她描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做手术的时候,医生给你划了这么大一个口子。你看!这么大。”她在11岁的马聪面前比划。看到这手势,马聪像刚醒过神一样,张大了嘴巴。
尔后,她转身正对着摄像机,说,“没有谁在截掉一整个小腿之后还像他这么坚强的!”
马聪埋着头继续画迷宫。
“一定要坚强!”她说。
……
摄像机对准了他画的迷宫。
“像你同班那个女同学,看起来一直很坚强,现在就不行了,精神似乎要崩溃的样子,像她这样就是做得不够好。”
马聪开始画迷宫的另一堵墙。
沉默
5月20日,灾难已过去一周,整个下午,马聪的床前站着一拨又一拨的记者,有来自上海
的,北京
的,四川的,香港
的,国外的,大约20人。对所有的采访,这个小男孩还不懂得拒绝,也几乎没什么回应。
而在隔壁病房的,一个悲伤的家长刚刚与进进出出的无数记者发生了冲突,原因是记者要他年幼的小孩回忆地震时的情景,将孩子吓哭。这是一场不可轻易提及的灾难,任何回忆和追问目前都不合时宜。
在这个病房里,床号从45到50,马聪是6个孩子当中之一。45床的彭正在床上不停地跺脚嚎啕大哭,就像每个人在童年需要抚慰时都会做的那样。46床的肖镜蹲在医院的过道上和爸爸滚塑料球,他和彭正一样,没受什么伤,只在手臂上裹了一圈绷带。他们都还没上小学,幼小的身材在地震中获得了更大的求生空间。50床的李高名同样没有太大的伤势,最小号的病服穿在他身上大得像块袈裟,他拿了个遥控器,兴奋地盯着遥控跑车在各个病床穿行。
伤势重一些的是47床的李鑫和49床的冯成杰。李鑫手臂上有两处骨折,医生在一旁拿着嗡嗡响的机器正在给她打石膏,李鑫扑在妈妈怀里一阵大哭。14岁的冯成杰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他是漩口中学初三的学生。被救援部队救出来的时候他的腿和马聪一样已经冰凉,幸运的是第一次手术后他保住了这条腿。
这里面将近有10个父母在日夜陪护。
只有马聪在沉默。没有父母陪伴的他,虚弱地喘着气,脸上挤出一些有气无力的微笑。一整个白天,他只是睡觉,看画着好多漂亮小人儿的书,然后接着睡觉,看书,中间吃几口水果,玩两回游戏。护士说,他需要多说话。
“我们这里住着六七十个小孩,从5月12日到20日,接受截肢手术的有15个,都是下肢。”华西医院第二住院部的儿外科医生蒋欣说。
孩子和腿。它们带着他们上山下溪,奔跑蹦跳,跳绳踢球,在这短短的十年时间里四处触摸这个世界。但现在它们跟他们道别了。
白天,马聪问姑妈,“腿如果断了,是不是还会长出来?”夜里,马聪不停地拿右脚去蹭自己的左腿。
他揪着照看他的志愿者张丹妍的衣角问:“姐姐,我的左腿是不是没有了?”张丹妍告诉他那只是麻药的作用,不要乱想。送到医院的第四天,张丹妍听到一整夜马聪都躲在被子里轻声地哭。
三天
一条小蛇在灰格子上不断地穿行,左扭右扭,时而吃到“能量球”变长,时而撞墙,“轰”的一声巨响。背景昏暗,它就在闪烁中穿行,就像一道亮光照进黑暗。
穿行,倒退,拐弯,撞墙。
天黑下来后,马聪从照顾他的志愿者手上借了个手机,就开始一刻不停地玩贪食蛇。
他的睡眠很差,一个晚上每半个小时就会醒来一次,他询问身边的人现在几点,是白天还是晚上,不断重复。他并不适应黑暗的房间,要求把头顶上的灯打开,这样才能安心地合上眼睛睡会儿觉。
有72个小时的时间,他就像游戏里那条小蛇一样,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在5月12日的下午,刚刚还在上美术课的五年级一班的马聪几分钟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漆黑的角落。挪挪左手,有点儿疼,但能动。挪挪右手,还好。右腿,膝盖能稍微弯起来,没有痛感,脚趾能伸缩。左脚,没有感觉。左小腿没有感觉,隐约有些疼又麻麻的。
马聪脸贴着地,头被水泥板压着,斜着身缩在地上。两个同学躺在他的旁边。就像体育课时排队看齐一样,肩并着肩,手臂靠着手臂。两个同学已并不会说话,在画下生命句号之前,他们不经意地做了人墙,替马聪挡住了两边倒塌下来水泥板的大部分冲击力。
有一阵时间,他听到上面“啪哒、啪哒”有雨在落下,泥土味儿飘进来。雨水没有淋湿他,一块水泥板帮他挡住了它们。
马聪能看得到一丝光线,从他躺的地方到大雨滂沱的外面只有二十几厘米,他刨了两下,发现刨不动,又推了两下,还是推不动。然后他对着外面大喊“救命”,没有人应他。几分钟前喧闹的校园,现在寂静得可怕。他推了推同学,他们还是不说话。
他不知道,这天,他的同学——映秀小学400多名学生中,有三分之二走向了生的另一端。
一会儿他累了,昏昏沉沉睡去。一会儿又醒过来,干喊了几声,没人应。他想起苏良兵,他最好的朋友,他们同一个年级,一个在1班,一个在2班。去苏良兵家玩捉迷藏时,他会躺在衣柜里,有时候躲在大水缸里,那里面也像这里一样黑漆漆。也许这是马聪玩过的最长的一次捉迷藏,而这回他希望尽快被找到。
三天后,马聪被喊醒了,三个村民把他从废墟里刨了出来,从他左脚上挪开了一面裂开的墙。大姑妈冲上来把他抱在臂膀里摇摇,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他右手起泡,背上也是泡,左脚已开始发黑。
马聪睁开眼睛,醒了醒神,用很弱的声音说:“姑妈,你们好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前来救援的村民听着,拄着镐子哭了。
下一次,马聪醒来是在傍晚的18:50,他已经到了成都,搭乘着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直升机
。
华西医院儿外科医生蒋欣手头的表格上写着:“马聪,11岁,阿坝川,5月14日下午……直升机送达……左脚、左腿骨折。”马聪左腿患有“骨筋膜室综合征”,这种病状的出现是由于肢体受外来重物长时间严重压迫,在地震中属于比较常见的伤害。
蒋欣决定对马聪进行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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