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生死相望
一些生命,就这样从手边滑去了
5月14日12时30分,《财经》第二批记者抵达受灾近46小时的都江堰市区。
在成灌高速,沿途皆是救灾车队,还有七八辆铲车,向汶川方向行进。接近都江堰市区,道路陡然拥堵,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援队伍在这里聚集。
交通警在拥挤的车流里,忙碌地打着手势。几个人神情凝重地搀扶一名泪流满面的中年妇女穿过马路。街边,几名妇女相对而泣。
市区街道两边,有政府搭建的整齐的蓝色帐篷,印着白色的“救灾”大字,夹杂着居民自己搭建的五花八门的抗震棚。棚下人家,端着用简易蜂窝煤炉煮出的简单饭菜。生活在继续。
坍塌的楼房废墟随处可见。紫东街、兴盛街、玉带桥街……多处居民楼已成废墟。
星光大道娱乐城边,救援人员正在一处废墟挖掘。一年轻女子问救援人员:“听到声音没有?看到我妈没有?”
救援人员说:“你回去找个床单来,等会挖出来了好裹一下。”
年轻女子含泪离去。
一只画眉,停留在废墟边的一棵树上,对着废墟鸣叫。路人指着废墟告诉记者:肯定是那栋楼里哪家人养的,在呼唤它的主人呢。
直升机在都江堰上空飞来飞去。幸存者满目哀伤,麻木地等待在尘土飞扬的废墟外围,盼着奇迹出现。
在都江堰的大街小巷采访几小时后,记者发现,初入都江堰时所见的街头哭泣者,大多是刚刚从外地赶来寻亲;而都江堰本地居民,在经历那场地震后,眼泪已经没有那么多了……
都江堰人说起亲人被废墟掩埋的时间,都说的是“小时”,很少说“天”。他们说,从12日14时28分到14日12时28分,也不过46小时。这46小时的分分秒秒,真的是太漫长、太煎熬。
母亲那只伸出废墟的手,是郑涛永远的痛苦记忆
郑涛是都江堰市某局干部。地震发生时,他正开车载着三名同事,行进在都江堰去往龙池南岳村的路上。
车子开到二王庙后门处,地震了。山石轰轰砸向路面。有20余年开车经验的郑涛,眼角余光扫到山上一块足有千吨重的山石开始脱离山体,他猛踩油门,冲在巨石前面,保住了一车四人性命。
刚冲过去,后面“轰”地一声,只觉得地动山摇。回头一看,巨石已将一辆轿车砸扁。
郑涛疯狂开车往前逃,前路飞石如蝗。急忙掉头往回走,泥石流又奔泻而下!郑涛急忙停车,招呼大家下车步行。
脚下的路像波浪一样起伏,又像馒头一样冒起、裂开。忙乱中,郑涛拉上一名同事,从小路跑回单位。单位的办公大楼两面墙体已毁损塌下,楼梯二楼转角处的平台也被震掉。设在同栋一楼的一家银行,一女职员被倒塌的墙体砸死。
逃到开阔地带的人们,惊魂未定地掏出手机联系家人。但通信完全阻断。郑涛跑到儿子学校,谢天谢地,儿子安然无恙。接上儿子,郑涛马上往都江堰市交通局宿舍父母家赶。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只有一片废墟。
平时要睡午觉的父亲,那天恰好出门,幸免于难。灾难落在回家收衣服的母亲身上。地震时,母亲已经从四楼逃到了二楼,但一根楼梯钢管抵住她的胸口;紧接着,一道横梁砸在背上;然后,整座楼房坍塌,将母亲活埋。
郑涛赶回单位,想请领导派人救援。尚未开口,听说局长的岳父母也在那一瞬间被埋进废墟。同事小潘的父亲,也被倒塌的楼房埋了。郑涛抹一抹眼泪,默默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那份救灾工作。
到底放心不下母亲。地震当晚,郑涛和弟弟冒着余震到自家的废墟上,边喊边扒,扒出了一只手。
郑涛说,亲人之间是有感觉的,虽然只是一只手,但他伸手一摸,就知道,那是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已经凉了!郑涛兄弟失声痛哭。
妈妈那高举的手,诉说着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的顽强抗争。
怀着扒出妈妈遗体的愿望,郑涛兄弟继续在废墟使劲地扒着掏着。在挖掘母亲遗体过程中,郑涛兄弟发现了三个活着的人。兄弟二人徒劳地施救一番,只得安慰幸存者不要放弃希望,坚持下去,并且承诺:他们一定会去找人来救援。
13日,郑涛向抗震救灾指挥中心报告了这个情况。抗震救灾指挥中心派出50名消防队员开始救援。
14日早上8时,三名幸存者被救出,郑涛妈妈的遗体也被挖掘出来。
郑涛想亲手把妈妈送往殡仪馆。可是,非常时期,遗体必须集体送往火化。郑涛惟一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向相关工作人员确认:这是自己的母亲。让他们在妈妈的脚上,挂上一个写了名字的标签。
没有洁净的老衣,没有香蜡纸钱,没有哀乐,没有告别仪式。妈妈就这样被统一地裹成一个卷,永远永远地离开了。
金家磨巷8号,丈夫手持一卷白布,等待给妻子裹尸
大地震,让都江堰市客运中心的吴先生失去了35岁的妻子。
吴先生家住金家磨巷8号1栋2单元5楼。与别的遇难者不同,吴先生的妻子没被完全掩埋,头、手、身子都露在废墟外,只是被预制板夹住了脚。
14日下午,对这栋楼的挖掘救援工作开始。近16时,记者在等待挖掘救援的人群中,发现了手持一卷白布的吴先生。吴先生说,妻子本不该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死了。
他是守在妻子的面前,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死去的。说起妻子的惨死,他神情无助然而平静,没有眼泪,只是语气中有少许幽怨。
他说,5月13日早8时,他感觉非常“幸运”,在废墟寻找到了妻子。立即动手挖掘。挖了半天,才发觉,单凭自己根本无法把妻子扒出来。于是又找来亲戚朋友,大家换着班来挖,还是挖不出来。
绝望中,吴先生和家人想到了截肢救人。他一趟又一趟跑向救护车,一批又一批的医生过来,尽管吴先生拍着胸口保证,只要把人取出来,死了都不怪任何人。但是,没有谁敢答应他的请求。
有亲戚急了说,干脆自己动手砍。可是,谁也下不了这个手。再说即便下得了手,包扎、止血都成问题。无论如何,还是得找医生。
吴先生说,来来回回找了七八次救护车。“他们只是给她输了点液,但也无能为力。”
这期间,吴先生一直陪伴在废墟旁,鼓励妻子不要放弃希望,等待专业救援队伍到来。
“一点半,她说,我坚持不住了。我急了,使劲鼓励她,坚持住,救援队马上就要来了!她又坚持了30分钟,总共坚持了12个小时,到两点钟,还是死了。”
吴先生说,他是眼睁睁看着妻子离他而去的。
金家磨巷蛙市32号,废墟里的敲击声静止于14日清晨
蛙市2单元32号一楼住户李利,1992年从都江堰市陈家巷搬来。三楼住户吴承秀,同年从都江堰市瑞莲街搬来。
5月12日的大地震,这栋一梯四户的楼房只垮了一角。已经70岁的吴承秀,幸运地沿着三楼断裂垮塌处蹭下来,她近90岁的老伴苏启明则被埋进废墟。
和苏启明一起被埋的,还有李利17岁的儿子邱国祥和同学王万江。地震发生时,他俩在家里睡午觉。
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李利慌了手脚。地震刚刚过去,她就跑回废墟,寻找儿子和同学。从废墟中传来的敲击声,让她看到了希望。她对着废墟哭喊着儿子的姓名,告诉他们,马上就找人来救。
当晚,李利将险情报告相关部门。来人查看后说天晚了无法施救,只有等待天明。
13日,救援人员来了,说没法动用机械。一个白天一个夜晚,敲击声不断。束手无策的李利,说自己“像疯了一样,狗一样围着废墟打转转”,“儿女疼人心哦,我硬是心子尖尖都在痛啊!但我有什么办法?”
14日凌晨,敲击声渐渐微弱下去。清晨6时许,敲击声静止。
建设路24号,中医院两位母亲等待女儿归来
都江堰中医院是本次地震的重灾区之一,救援的规模、力度远大于前几处居民楼。
中医院大门口,武警战士围成人墙,阻拦着一些想冲进去的群众。一名军官拿起话筒,劝阻安慰着那些失去耐心的人们。
一名男性老者头发凌乱,喊着儿子的名字往里闯。医院大门右侧的一名等待女儿的母亲则非常安静,在侄女的搀扶下,无力地靠墙站立,等待消息。
她低声告诉记者,她姓李,女儿是这医院的护士,今年23岁,“就只有她一个孩子,还没有谈(男)朋友啊!”
李女士在门口站了49小时。她说,和女儿在一起遇难的,还有11名护士。救援从当天就开始,13日开始“出人”。她说:“到现在才出了20多人,多半是死的。我已经去认了几趟,没见到女儿。”
担任警戒的年轻武警战士刚刚从废墟上轮换下来。他们横成一排,席地横街而坐休息。在他们身后的废墟上,战友们仍在紧张地忙碌。
一名武警战士说,工具太缺乏了。消防队用的那种手锯,他们只有两台,大家轮流使用。怕伤着人,大型机械的基本作用就是起吊挪开预制板。大量工作还得靠手。“大家埋怨我们太慢,我们也急啊,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一名半躺在街边的女士,憔悴而哀伤,不时引颈向废墟张望。她告诉记者,她在等女儿雷敏,“她爸爸在大门口等,我就在这等,已经等了50个小时,没希望了!要是女儿死了,我也没什么活头了。”
她的女儿雷敏是中医医院的内科医生,毕业于泸州医学院,今年24岁。“我女儿好乖,一米六二的个子,人漂亮,心又好,今天都没出来,没希望了,好痛心啊!”
武警请大家退到街口,这位哀伤的母亲虚脱得站不起来。记者和武警一起,把她搀扶到街口。她拒绝了附近居民为她提供的一把小竹椅,跌坐在泥地上,双目紧闭,忽然晕倒在地。
急救医生迅速赶来,为她插上输液管,抬上担架,运走了。
龙潭湾社区藏羌新村,绝望的拯救
5月15日15时,都江堰市龙潭湾社区藏羌新村的一栋坍塌楼房的废墟中,近60岁的徐洪富泪流满面,跪在地上。
徐洪富是司法系统的一位退休干部。5月12日14时28分,强震突至,徐洪富所住的楼房坍塌。他当时不在楼内,侥幸脱难,妻子被埋在了里面。
地震之后,徐洪富组织脱险的居民,冒着余震的危险进行抢救。他们没有任何工具,只能在废墟表层中救一些人。入夜,徐洪富仍坚持徒手在挖掘。他坚信自己的妻子还活着。
5月13日,赶到当地的一些预备役部队人员开始参与挖掘搜救工作。
14日8时多,从四川南充
赶回来找姐姐的颜红玉从已刨开近一半的废墟中,听到了微弱但清晰的声音,“我在这里。”颜红玉说,这是姐姐的声音。
当日下午,来自广东的专业救援队伍包括东莞消防人员和深圳
特勤人员加入挖掘,救援希望大增。
入夜,没有灯火的废墟前,救援难以继续。颜红玉同丈夫火速赶到都江堰救灾指挥中心,要求提供照明支持。指挥中心刚好有一个从唐山
赶过来的志愿者,带着汽油和发电设备。这位名叫刘德强的志愿者,九岁时遭遇唐山大地震,后被解放军救出。听说汶川地震后,他连续开车31小时,从唐山赶到都江堰参加救援。
刘德强立即加入徐洪富、颜红玉等人的救援队伍。由于只有小型挖掘机,救援持续到15日凌晨,进展依然不大。徐洪富和另外几个家属一起前往指挥中心求助,期望能调来大型挖掘机和吊车支援。但是,灾区到处需要机械,无法调配给他们。一次、两次,徐洪富甚至在指挥中心跪下了,设备仍然无法调配。
凌晨3点半左右,指挥中心让徐洪富去找119调度中心。到了那边,工作人员告诉他,“无法协调”。徐再次回到指挥中心,中心一个工作人员告诉徐:“我的亲戚也被埋在里面,我其实和你一样着急。但没有办法。你回去等着,只要能调配,一定给你。”
15日清晨,不到6时,徐洪富回到挖掘现场等待。一个小时过去了,广东的专业救援队伍已经开始工作,但设备还是没有到。他又去指挥中心。这次,中心工作人员给他开了个条子,要求上面写有“请调吊车一台、挖掘机一台前往施救”,让他自己去拦设备。
徐洪富拿着盖有指挥中心章的条子,很快在距离指挥中心不远的幸福大道上调来一辆挖掘机和一台吊车。
15日8时,调来的机械开始作业。9时,救援的消防部队用雷达生命探测仪探测出可能存活两条生命。一个多小时后,可能性降低为一个。
15日15时,现场挖出四具尸体,其中有徐洪富的妻子。
四具尸体被用布包裹了起来。徐洪富泪流满面跪到地上。按照当地的习俗,他烧起了纸钱,送别相伴多年的妻子。
后来,徐洪富又加入到救援队伍中。他含泪告诉《财经》记者:“温家宝总理在都江堰中医院住院楼废墟上讲过了——哪怕是一丝希望,也要尽一百分的力量。”
一名当地干部私下对记者说,尽管有温总理亲自坐镇抗震救灾第一线,但应急机制还是启动太慢,“一些生命,就这样被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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