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伤
伤口有两种,一种是肉体上的,一种是心伤。
“我抓不住,也逃不掉家乡的气息,无数个不眠之夜,在黑夜中走过每条小巷,每条街道都是我熟悉的地方,那里曾经有我喜欢的洋娃娃和发带,我走过那里,可眼前怎么那么黑呢,走得筋疲力尽,走得痛不欲生,走得绝望……”一名叫王熙兰的女学生,在日记中写道。
要走的路还很长,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噩梦般的影子呢?王熙兰在日记里说,每天晚上她和她们班生还的女生都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是在尖叫声中度过的。
孩子们心里有伤,老师校长心里的伤更重。相比孩子们来说,他们心中的伤更难以治愈。学校就这样眼睁睁地毁了,学生就那样没了!所以有的校长一夜之间白了头,有的校长长久长久地和孩子的遗体躺在一起,有的校长不知道每天要吃饭,有的校长总是站在太阳下打电话。
他们无从发泄,无从排遣;他们躲着人,不表达,不倾诉;他们伤得更深更深。
大批孩子的夭亡是一个家庭的伤,是一个国家的伤,更是一个民族的伤。这种伤是一种内里的伤,它会伤在一个民族的根上。
最后的字迹

5月20日,北川中学废墟,人们焚烧纸钱祭奠逝去的学生。 本报记者谭伟山摄
这是一张看不出字迹的白纸,纸上疑用木棍画着:姜栋怀,高中一年级一班。爸爸妈妈对不起,愿你们一定走好。
拿着这张白纸,所有的人都在发抖。
这是一张看不出来字迹的白纸。只有极其细心地将它朝着阳光,转向一个角度,才能发现上面的画痕。
那不是用笔写出的字迹,而是用细木棍之类的东西画在纸上的———这似乎是一张留给家人的遗言。
在地震重灾区北川,在完全坍塌的主教学楼边,北川中学的老师拿出了这样一张纸,在场的人心照不宣,没有一个人开口问,为什么不用笔写啊。
写作这张便条时的场景,结合毁灭性的地震,几乎可以还原:作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没有笔,身负重伤或已知自己处于绝境,又想跟家人交代点什么,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便条”。
纸上画着:姜栋怀,高中一年级一班。爸爸妈妈对不起,愿你们一定走好。
老师随着我们的问话木然地点头:有这个人,男孩儿,条子是在停放遗体的地方找到的。
不敢再问了。
男记者们把目光转向别处,清清嗓子,用手背佯装推推鼻子;女记者捂着嘴,走开。老师珍惜地收起便条,放到怀里,他还要把这张白纸,交给姜栋怀的家人。
在那场惨烈的地震中,北川中学2600名学生中半数死亡或下落不明。
逃出生天的孩子们后来告诉老师,他们在废墟中互相鼓励,商量出去后要考什么样的学校,说着说着,有的孩子就不再出声了。
没有水,渴极了的他们喝下了墨水。
废墟全然不见学校原来的模样,只有遗留的大量课本,才能提醒人们:别忘了,这里原来是课堂。
为防止拿错,学生们大都有在课本上留下名字的习惯,课本上留下了孩子们青春的笔迹。
捡起来几本。一本半旧的《英语(新目标)》,上面写着主人的名字:九年级徐小蓉。物理书,属于徐子涵。
废墟中还找到陈继亚的一份《二00八年春九年级诊断检测语文试卷》。试卷上的分数已经看不清了,它的一角浸上了血迹。
一篇阅读分析文章,分析《总想为你唱支歌》中间一段话。“在戈壁大漠中赶路,满目皆是这巨大的悲壮。”文章歌颂的是大漠胡杨,名叫刘宗丽的学生在旁边评注:“总会有那么一天,倾斜了的世界会重新平衡”。
废墟上还散落着计算器、眼镜、词典等,还有不同孩子绷着年轻的脸蛋故作严肃的标准照,还有一串串家门钥匙。震后第六天,废墟边还有人在等待。北川中学教师直直地盯住废墟:“孩子们学习得太累,她们现在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
新华社记者 朱玉 田雨(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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