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其兵于2003年10月间,以国储调节中心名义,在期货市场建立大量空头头寸,后遭遇铜价暴涨,致使2.317万吨保税铜货款亏损;截至2005年下半年又出现巨额亏损;2005年10月,刘其兵销声匿迹。
●刘其兵正是在吕嘉范(国家物资储备调节中心副主任)一手提拔下成长起来的,并迅速崛起,成为在国储调节中心说一不二的“明星交易员”。
●法庭认为此案累计亏损人民币9.2亿元。 事实上,国储补库成本可能会更高出刘其兵交易账户上6.06亿美元的损失。但全部损失是多少?可能永远成谜……
《财经》记者 李箐 宋燕华 (财经杂志网站供稿,转载请注明,更多精彩深度报道请阅读新一期财经杂志)
账面亏损6.06亿美元,国储物资储备调节中心原法定代表人吕嘉范、交易员刘其兵一审获刑
时隔已近两年。2006年6月21日,云南省昆明
市书林街富邦花园的一套住房内,公安机关拘捕了昔日的“明星交易员”刘其兵。
当年38岁的刘其兵,是国家发改委下属国家物资储备调节中心(下称国储调节中心)进出口处处长,中国铜期货界风云一时的人物,也曾是伦敦金属交易所(London Metal Exchange)的熟客。
此前,他已经失踪了近十个月。
刘其兵在失踪之前曾留有遗书。他于2003年10月间,以国储调节中心名义,在期货市场建立大量空头头寸,后遭遇铜价暴涨,致使2.317万吨保税铜货款亏损;截至2005年下半年,他以结构性期权方式持有的空头头寸又出现巨额亏损;2005年10月,刘其兵销声匿迹,随即在国内国际期货市场上引发震动——这就是2005年底震惊世人的国储期铜巨亏事件。
无论是案发之时还是案发之后,此案案情始终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刘其兵踪迹何方?因何造成巨额亏损?亏损多少?如何善后?
人们只看到,案发之后,国储调节中心数次拍卖储备铜,试图平抑铜价;此外,国储大量铜现货被运至伦敦金属交易所在亚洲的数个仓库作实物交割。人们还看到,就在此时,关于中国应当争夺铜及其他资源类的国际定价权、不能坐视西方交易所定价等等声音骤然高涨。违规交易造成巨亏大案原本清楚明白,竟被搅得性质暧昧。
几乎没有人知道,刘其兵于2006年6月被捕,于2007年间一审开庭,一审判决亦于近日作出。
2008年3月20日,北京
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刘其兵的判决书出炉。刘其兵一审被判处七年徒刑。《财经》同时获知,原国储调节中心副主任、法定代表人吕嘉范一审也被判刑六年。
一审判决认定,刘其兵于1999年12月至2005年10月,在担任国家物资储备调节中心进出口处副处长、处长及国家发改委物资储备调节中心处长期间,违反国家对国有单位进行期货交易的相关规定,将该中心资金用于境外非套期保值的期货交易,致使发改委物资储备调节中心损失折合人民币9.2亿元。
外界或曾猜想,刘其兵一如当年霸菱银行的里斯案,系“流氓交易员”(Rogue Trader)的个人行为。然而,原国储调节中心副主任、法定代表人吕嘉范同案被判刑,则意味着此案绝非孤身作案那么简单。事实上,如果不是事后调用储备铜实物交割,仅计刘其兵交易账户损失,其损失远高于9.2亿元,达到6.06亿美元!
一审判决后,吕嘉范和刘其兵都已提起上诉。
在这场判决结束之时,国际铜市再创新高。4月17日,伦敦金属交易所三月期铜的买入价盘中达到每吨8880美元的惊人价格,这是自2006年5月LME三月期铜价8790美元以后的新记录。回首2005年9月,致使刘其兵爆仓的3700美元/吨的价格、2004年2月第一次巨亏时的2000美元/吨的价格,已是高谷为陵。“定价权之争”云云,更成无人再提的笑柄。
核心交易员
刘其兵生于1968年12月,湖北省黄陂县人;1983年进入湖北孝感高级中学,1986年考入武汉
大学世界经济学系;1994年3月进入国家物资储备局(下称国储局)。刘其兵与伦敦金属交易所的关系自1995年始。那一年,他获派前往伦敦金属交易所实习半年。
国储调节中心向法院提供的《关于国储物资调节中心职能的情况说明》显示,1997年7月,国储局同意国储调节中心在期货市场进行套期保值业务,刘其兵被授权为国储调节中心在伦敦金属交易所开立交易账户的交易下达人。
根据国储调节中心进出口处副处长白靖向法院提供的证词,自1998年始,国储调节中心通过伦敦金属交易所进行自营期货业务,并在英国标准银行、AMT、晟恒(Sempra)等期货经纪公司开设了多个期货交易账户,具体工作由刘其兵负责实施。正是自此时,刘其兵成为国储调节中心进行自营期货业务的“核心交易员”。
由于工作单位的机密属性,在2005年10月以前,公开资料上未出现过刘其兵的名字。
国储铜事件爆发后,瑞银集团的金属分析师罗宾巴尔(Robin Bhar)告诉《财经》记者,刘其兵黑发浓密,外表讨人喜欢,英文流利。据其他媒体的描述,刘本人性格低调内敛,深居简出。他位于上海
的办公室墙上,只挂了两幅显眼的水墨花鸟国画。
在上海的期货圈内,刘其兵被视为神秘人物,在业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除了在伦敦金属交易所的交易,刘其兵还参与了上海期货交易所的铜期货交易。中粮期货、中钢期货、实友期货都是刘其兵的交易经纪。他最常做的交易,是在上海期交所与伦敦金属交易所之间作反向套利。
“利用上海期货交易所与伦敦金属交易所铜期货之间的价差进行反向套利,这在当时非常普遍,收益也很有保证。一般每吨有几千元的利润,最高时曾经有过1万元的价差。”中粮期货金属分析员黄成康说。
刘其兵从事这种反向套利获利颇丰。由于国储拥有强大的现货背景,在交易中有着决定胜负的现货筹码,一度跟风者众,交易双方都费尽心思打探刘其兵的部位和头寸。截至国储铜事件最终处理完毕,刘其兵在国内期货账户尚盈利1.89亿元——当然,这远不能弥补他在伦敦金属交易所酿下的巨亏。
初露端倪
根据审判过程中披露出来的信息,刘其兵违规交易时间长达六年,不晚于2004年初即已露端倪。
据国家发改委2000年有关文件规定,国家储备物资交易的收储、所采购物资必须进行实物交割,严禁任何形式的期货投机行为。刘其兵案说明,这些规定显然未被执行。
2004年2月,吕嘉范从国储调节中心副主任兼法定代表人任上退休。吕嘉范是国储调节中心老资格的负责人,主任一职过往由国储局局长兼任,吕嘉范自1994年5月国储调节中心成立时起,就担任副主任。新上任的国储调节中心主任王会民发现,轮换铜的采购与销售之间存在23170吨的缺口。
于理论上,这个缺口并不应当存在。
国储局是负责战略物资以及大宗商品储备与管理的政府机构。由于国储局是国家机关,不能进行经营活动,因此1994年5月至8月间,当时隶属国内贸易部的国家物资储备局出资成立了国储调节中心。该中心属于经费自理的事业单位,全民所有制企业性质,自收自支,自负盈亏,独立核算,自主经营。
1998年8月,国储调节中心作为所属事业单位,并入当时的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2004年9月,更名为国家发改委国储调节中心,与国储局一样都是直属发改委的局级单位。
2002年2月,国家发改委的前身国家计委做出批示,要求国储局进行保税铜的轮换。同年10月,国储局与国储调节中心签订代理协议,约定轮换业务由国储调节中心自行操作,但在交易前,国储调节中心需签订等量的采购合同,并报国储局备案后,才可从国储局提取仓单或提铜出库。
那么,前述缺口为什么会产生?
而今法庭认定,这23170吨轮换铜的货款已被刘其兵截留。国储调节中心向法庭出具证明,称刘其兵谎称23170吨铜已与英国标准银行签订采购合同,但标准银行将交货时间延迟至2005年12月,并同意按350美元/吨的价格给国储调节中心补偿。刘其兵当时还提供了英国标准银行的确认书传真件——但此件被法庭认定为伪造。
法庭并认定,刘其兵于当年3月25日还伪造国储调节中心授权书,授权他本人与中心主任王会民共同或单独签字,即可调拨该中心在标准银行设立的保证金账户内资金。
如果按当时铜价每吨2000美元左右估计,出售23170吨铜的货款超过4000万美元。
事实上,这笔款项在2004年2月时很可能已经亏损。刘其兵2005年10月出走时留有遗书,称在2003年10月以国储调节中心名义在期货市场建立了大量空头尺寸,遭遇铜价暴涨发生巨额亏损。国储调节中心出具的《关于刘其兵期货投机损失情况说明》称,这部分轮换保税铜的最后实际亏损达3700万美元。
2005年10月发生了刘其兵的最后一次出走,但并不是第一次。由于不堪亏损压力,2004年2月刘其兵已经选择过出走,终在吕嘉范的力劝下返回。
其实,回头去看2004年初,刚满58周岁的吕嘉范在以副主任之身执掌国储调节中心十年后退休,返回国储局任局级调研员,上级派来专职的正主任接管,23170吨轮换铜缺口浮出,加之刘其兵本人出走。不能不承认刘其兵、吕嘉范越权期货交易行为已暴露出足够的蛛丝马迹,也不能不说国储局对此也应有所察觉。
但是,随着刘其兵被劝返,亦未见国储局就此展开彻查,一场风波竟然化解。原可避免一年多后那场灾难的最好机会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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