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萨特们成为新手
我们往往认为,1968年乃至整个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与文化浪潮,导致了世界在70年代的全面冷凝与退缩。
但更重要的是,1968年诞生了足以屹立世界舞台的“青年”形象,从此,它就没有退后过,并逐渐占据了舞台的核心。《法国1968年五月风暴史》写道:“从这个五月起,无论是他们的思维、感觉、谈吐、服装,或是对孩子的教育,还是夫妻生活,度假休闲都与以前不同了。”
五月风暴期间,哲学家萨特代表巴黎一家左翼周刊《新观察家》访问学生领袖康边迪。他就像一个新手那样小心发问,而康边迪则侃侃而谈自己的世界观与革命观。世界都在赞美和倾听青年的声音。
法国五月风暴由社会学系学生发起,是有深刻涵义的。社会学教导学生用一种批判和揭露的视角看待社会现象,这使得很多社会流行的似是而非的解释以及合理化的叙述在他们看来都是彻底的蒙骗。当北约轰炸南联盟的时候,全欧洲只有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公开反对,也就不足为奇。同时,现实的压力也是叛逆的动因,法国社会并没有给社会学系学生提供足够的职业选择。
这是激增的一代,是父母对传统和家庭最后一次信任造就了他们。当时,法国大学招收学生施行极端的宽进严出政策:不管是谁,只要能过中学毕业会考就能进大学,60年代的大学生是二战后几年的3-4倍。不过,这些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就被无情地淘汰,不满与空虚的情绪充斥着大学校园。法国的大学从精英俱乐部,变成杂乱无章的教育生产线。这不仅产生了暴怒的情绪,也产生了压力之下创造的精神。
这与整个社会的青年文化趋向也正相符合,婴儿潮一代的青年更容易与青年同辈聚集在一起,虽然被毫无缘由地抛入这个拥挤混乱的世界中,但在60年代的偶像率领下,他们开始创造自己的群体文化,开拓群体疆界。
启示录:年轻人,悖谬而重要的阶级
再没有人有理由轻视年轻人了!
他们不是教育和工业任意捏揉的橡皮泥,不再仅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成长阶段。对于一个社会,他们是一股力量,他们甚至就是一个阶级!
他们不是受教于礼乐时代,不是成长于农业社会。他们活动于跨时空的互联网,他们生存于激烈的生存竞争。所以他们,跟老人们不一样,他们是不一样的一个阶级!
他们不仅是规则的破坏者,他们还会是规则的制造者!
批判的力量与回到子宫
20世纪60年代的青年,是以汹涌的叛逆者与混乱因子出现的。
最早的叛逆精神来源于大学校园,这不足为奇,因为大学生正是现代知识生产的剩余物。现代社会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社会,因此它越发要求知识完备的合格成员。这个社会又是一个标准化社会,所以,不同的、更高的文凭是步入社会不同阶层最有效的通行证。青年人不得不待在大学里,大学的生产能力越来越强。
不过,泛滥和过度的知识教育,使得大量“思考能力”无法投入实际的工作,从而投入到从思考到思考的链条中,更多的审视与反思这个社会的运行,结合青春期必然存在的冲动与叛逆趋向,形成了一种现代社会自我生产的批判力量。
在很多人看来,一代又一代,青年与社会的责任越发脱离。不过,如果说一种责任对应一种制度的话,青年群体实在缺乏理由去接受既有的制度。传统的代沟概念已经无法解释这样的现象,因为它只关注不同代际之间知识的不同,而忽略了随着传媒技术的革命,知识的流动形式已经发生了彻底变化。代际关系不再是咬不紧的齿轮,而是断裂得无法转动的轴承。
过去,知识主要通过书本来传递,而今日,“幼态持续”仍在持续,但教育方式改变了,从孩童到青年,都是面对着电视与电脑屏幕进行自我教育。这种教育与成长是孤独的,一方面,电视与电脑的教育不必要求规范的学校体制,另一方面,也使得孩童与青年更早发现自己不必依赖周边的世界。总之,他们不必刻意保持与周遭的联系。
但更容易长大的一代,却成为更不愿意长大的一代。人们看起来越发年轻,主要原因并不是营养的改善。心态和服饰装扮才是最重要的。
进入社会的惶恐以及与青年群体规则的冲突,让新一代的青年倍感压力,就业竞争愈演愈烈,而老龄化社会的责任之剑高悬头顶,过劳死与提前退休,则成为时代的悲喜二重奏。“回到子宫”的愿望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穿一件怀旧童年的衣服,至少可以自我关爱。
规则的叛逆者与创造者
知识的流动方向之外,更重要的是信息与知识的形式。通过书本形成的信息发送者与接收者的分离、对立状态,在电视与网络时代,消褪了。就像麦克卢汉所说,当一条信息在电子网络上进行传递的时候,全世界都为之震颤。一切不必思考,而是瞬间感知、即刻反应。
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成年人的知识就很难顺畅地向下传递,甚至交流都很困难,因为青年人根本不遵守“逻辑”,他们的思维习惯是散点、跳跃、拼接和直觉。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世界形态与文化内涵正在按照感性与柔性的方式构建,因为世界的主宰者将说不一样的语言,遵循不一样的逻辑。如今,字典编纂者仍固执地拒绝各种网络流行语,这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彻底让字典成为古董。
在一份还没有发布的报告上,中国的90后青年(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2008年是他们正式成年的一年)在偏好和气质上,更接近70后,而与乖戾自我的80后们迥然不同。或许这令人欣慰,毕竟70后的形象是兼顾责任与创新的一代,但我更愿意认为这是已经成为社会中坚的70后们对青年群体的一种“合理化”,一种寻找盟友的企图。不过,用年代去划分代际,还是遵循传统社会的尊卑礼序,重复礼崩乐坏的精英论调,是一种偷懒而又愚蠢的分类方式。
因此,如果我们承认电视与网络正在改变世界,那么,我们就必须主动发生改变,因为这电视与网络的一代已经发生变化了,而我们很可能还没有搞清楚这些变化的状况与原因。把这样的一代继续当作叛逆者是不明智的,就像辍学天才盖茨、扎克伯格那样,他们才是规则的创造者,终于有一天,他们通过自己的创新思想与消费行为,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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