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链背后
当飞行员特别是机长成为一种稀缺资源时,利益之争在所难免。
在郑和东航之间的利益链条中,东航无疑是受益最大的一方。
按照郑的原东家——东航云南分公司在仲裁和一审期间提出的索赔依据,郑志宏说:“12年期间,我创造了5亿元的财富,还为东航培养了大批副驾驶和机长,这些飞行员也在为航空公司创造财富。按照东航的测算,我每年飞行999小时,平均每天飞3个小时,按照收入测算,每天10万元的身价,少飞一个小时东航就少赚3.7万元。”
当然,东航期间对飞行员培训的投入也不菲。尽管后来法院没有认定东航当初提出的1257万元各种赔偿费用,但也判决郑志宏赔偿东航培训费用损失133万元。
作为这条利益链上的一个商业零件,郑志宏的劳动换来的是12年内共计约200多万元的收入,包括基本工资和小时费、节油奖等。
即使每月平均3万以上的工资,别说上千万的赔偿费,就是100多万元的培训费,郑志宏也是赔不起的。所以他说:“我借钱也要走。”
事实上,还有另外一条利益链条,航空公司-航校-飞行员。“目前,国内主要的飞行员来源还是靠航校培养,此外还有引进外籍飞行员和自费学员,但都在少数。”中国民航飞行学院航空运输管理学院许凌洁说。
“航校培养又叫送培,即由航空公司把学员送到飞行学院或有培训资格的学校,培训费高达六七十万元,全部由航空公司出。”她说。
4月18日,北航飞行学院办公室有关人士称,该校学生的飞行训练费用就高达100多万元,都由南航出。学校按正常学费从学生身上收取。在联合办学方面,教师和飞行场地由学校出,技术课则是南航自己找场地。
正是由于高昂的培训费用难以偿还,因此,在这些利益链背后,带来了一系列问题。
其一,飞行员流动性差。记者看到了郑志宏的用工合同,上面写明“无期限”。据北航飞行学院有关人士称,南航送培的学员一进校就和航空公司签订就业合同了,在南航要干满15年,学成的毕业时就生效。
其次,飞行员素质下降。由于航空公司花了大价钱来培养,只要进了学校门槛,就能毕业。西南管理局云南监管办有关负责人就表示,小时候挑选飞行员非常严格,现在眼睛做手术的、英语过不了关的、都可以当。在上万米的高空,压力过高对眼睛肯定有影响。现在连民航管理部门的人员坐飞机,都要挑机组。对此,北航飞行学院人士也承认,飞行员必须过航空英语四级,该校也是去年才开始要求的。
再者,培训费用不透明,混淆不清。由于航空公司实力强大,且是培训出钱的“主儿”,一个飞行员要接受很多的培训。比如郑志宏就遭遇到培训费、机长前的培训小时费、机长前的带飞费用、停飞后飞机每天的运营损失,统统算在内,从而造成飞行员辞职,往往遭遇成百上千万的天价赔偿。
最后,超时劳动严重。按照东航规定的每年950小时的飞行时间,郑志宏说:“我每年飞了999小时,一个月20多天在飞行,我的生物钟就是闹钟。高空缺氧、疲劳和安全带来的压力,工作时间超长,已飞到极限。”
分配不均?
严重超时的劳动,得不到合理的回报……这些理由是“3·31返航”事件的一根导火索。
“‘3·31返航’事件的根源,不仅是因为身为国企的东航飞行员收入偏低,更重要的是由于管理漏洞带来的分配不公。比如排班系统主要由人工操作,干同样的活儿,飞行员一个月的收入可以相差3万-4万元之多!”4月17日,本报记者在民航西南管理局云南监管办采访时,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人说,“你看这次牵头闹事的,哪有干部?”
这和国企有关系。像民营航空公司如春秋、鹰联等飞行员的待遇要好得多。东航有的机长的工资连它们的副驾驶收入都达不到。再如吉祥航空,招募飞行员后,除了安排安家费,其子女在上海所有的学校随便挑,但东航做不到。”
上述人士说,为什么民营航空做得到?因为民营航空效率高,成本低,所以给飞行员的报酬相应更高。
“除了收入不如民营航空公司,更重要的是在东航内部,存在着严重的收入分配不公。”
在兼并云南航空之前,云南航是盈利的,东航亏损。然而,兼并后,东航云南分公司的运力由上海总部安排,好的航线由上海先拿走,但云南分公司的飞行员的收入却只按上海本部的一定比例来拿,“拿不全”。“在工资纳税上,云南分公司要上交20%的个人所得税,但上海却少很多。”该负责人说。
“这是云南分公司和上海总部收入上的差距。其实就在云南分公司内部,因为排班系统的人工操作,也造成了飞同样时间,飞行员月收入高达几万元的差距!”该负责人坦陈,他就有亲戚是东航云南分公司的飞行员,这样的情况已不止一次发生。
目前,东航云南分公司有35架飞机,400个左右飞行员,每年还在新增飞机和飞行员。
飞行员的收入主要由岗位工资和飞行小时费组成,东航根据级别定基础工资,再根据职务定小时费,且因飞干线和支线有所不同,约50-100元/小时。然而,差别最明显的其实是起降费补贴,飞复杂机场的飞行员就有此补贴。而云南除昆明外,高原机场都属复杂机场。
该负责人举例,比如两个飞行员同样是早上7点执飞,一个从昆明飞北京,加上飞行3个小时,到打扫卫生、加油回来,大约要下午3-4点返昆明,工作时间是7个小时,收入是起降费50元+小时费350元(按50元/小时计),共400元。
另一个飞行员被安排飞昆明-丽江
,只需要四五十分钟的飞行时间,落地、加油回来,收入是起降费600元+小时费100元/小时,约700元。更重要的是这趟飞行时间短,上午11点就可返航,如果再安排他飞一趟大理
,又是一个700元。
如此一来,这个飞行员就比飞北京的一天多挣了1000块钱。“由于东航的飞行员排班主要是人工操作,像这些收入高的线路,安排给关系户、领导和朋友,所以,一个月飞100个小时同样累,你却比别人少拿3万-4万元,能不闹?”该人士说,正因为此,东航云南分公司的飞行员月收入平均在3万元以上,但一个月光拿起降费的就有2万-3万元,月收入高达6万-7万元。
“排班”的隐性话题
尽管东航云南分公司运行控制部拒绝了本报记者的采访,负责宣传的党办李露荣也没有接听记者电话。但上述负责人的说法得到了飞行员的认同。4月17日,记者在东航飞行部门口被拦住不让进,但门卫也承认,对飞行员的排班东航主要是人工操纵。
正在休息的飞行员章飞(化名)接到记者电话时,情绪很激动:“排班不公,是这样的啊,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怎么不报道?”
但其他航空公司对飞行员的排班则不同。记者找到了替机组排班的祥鹏航空飞行部一位行政人员,他告诉记者,尽管也是由人来排,但海航统一采用了一套电脑操作系统,输入了符合民航规章制度的程序,所以人的感情因素少很多。
他举例,比如飞行员在晚上12小时前落地的,必须休息10个小时才能再飞;飞行7天内必须有48小时的休息等等,都整合进了程序。如果不顾飞行安全,硬要人为故意违反,系统就会有“违规”的提示。
此外,由于飞复杂机场的资格高,祥鹏航空做了公司内部规定。其一,省内特殊机场,必须由教员带队。其二,其中能飞的人中,任务要平均,比如有10个人都能飞大理,这个月有30趟,同样技术级别的,飞行次数一样,同工同酬。每次排班都会公开,每个月飞行部还会在网上发布给飞行员。总之,从机长到教员,每个级别收入差别尽量平均。
他表示,“海航正在和国外公司谈,准备装一套更先进的软件开发系统,把人为因素降到最低。”本来,由于属于股份制企业,海航管理较严,关系户就不多。祥鹏的副驾驶主要是航校毕业的,机长由部队转业的飞行员担任。
深圳
航空飞行部一女士也在记者采访时表示,飞行员的排班全部由电脑来控制。
“所以,东航返航事件最让我们担心的还不是对飞行员的处理,而是策划人也许还没出来,或者还在排班,或者还在执行航班。这样的后果不堪设想。”民航西南管理局云南监管办该负责人称。
“卖身”之痛可否缓解?
严重的供需矛盾带来飞行员高工资的背后,隐藏着诸多飞行员类似于“卖身”的苦痛。目前,在中国很难再找到类似职业一签就是终身合同,一毁约就是天价赔偿。
那么,中国的飞行员市场何时将完全由市场调节,缓解供需矛盾?
作为一名优秀的飞行员,郑志宏已提前想到了失业。他认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市场竞争的加剧,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民航西南管理局有关负责人在记者采访时预测,随着航空公司市场化竞争加剧,20年后将出现飞行员过剩现象。
中国民航飞行学院航空运输管理学院的许凌洁则表示,从资源上解决问题,这种供不应求的畸形现象最多七八年就可解决。
她的观点是,一方面减少需求,另一方面增加飞行员的供给。
控制航空公司盲目扩张,对飞机的引进进行限制。为什么航空公司要招那么多飞行员,就是因为一架飞机的成本相当高,只有不断地飞,才能保证利润。
许凌洁建议,培训飞行员的渠道应该拓宽。除了现在亚洲最大的飞行学院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外,可以采取航空公司和民营学校合作的培训方式,还可以把飞行员送到国外培训。培训方式可以采取航空公司送培一部分,个人自培一部分。
本报记者从中国银行获悉,广东分行和上海分行就开展了对自费学员的贷款业务,由南航做担保,南航和贷款学员签订就业合同,期限为99年。中国银行的内部人士告诉记者,相比其他助学贷款,尽管飞行员培训费用高昂,但这项业务有就业单位担保,银行的风险很低。而且,飞行员是高收入人群,还是银行开展其他金融业务的目标人群,因此,银行也有积极性。
其次,许凌洁还认为,引进飞行员的多渠道也应拓宽。尽管短期内,飞行学院在飞行员培养中,还是占主导地位,但可以扩大招生计划。比如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去年就巨资引进了不少飞机。此外,还可以加大退役的空军飞行员转入民航的数量,适当放宽引进外籍飞行员的条件。
本报记者 文静 昆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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