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章的阴云
宜章境内矿藏资源丰富,其中煤炭年产量 300多万吨,是中国100个重点产煤县之一。
数以百计的大小煤矿对“护矿”的需要催生出一个巨大的黑帮市场。
一名曾参与黄生福“护矿队”、现在县城游荡的许姓男子称,黑社会不是天天都要和人打架,“老板养着我们,好像是国家养着核武器一样,造成威慑就够了”。
许掰着被香烟熏得腊黄的手指历数,跟着煤矿老板抽的好烟,开的好车,可以拿老板淘汰的新潮手机,甚至还可以从发廊里随便带走小姐。
一夜暴富的矿主热衷于在郴州的酒店里赌博——郴州是广东的后花园,一直是赌博的重灾区。庄家为赌博者提供安全场所和数以百万元的现金,然后在每一次博弈中抽取利润,这都需要借助黑帮维持现场秩序和追讨赌债。
“很多乡村青年就梦想着做一个大哥,罩几个煤矿或者管几个赌场。”浆水乡一名干部说,很多男孩在家里张贴着香港
古惑仔袒露上身,持刀舞棒的海报。他们把头发染成奇怪的颜色,模仿香港电影里黑社会大老残酷的眼神。
这样做似乎可以保护自己。宜章县银都大酒店附近有一家以红烧猪脚为名的小饭店,经常跑单,还不时被恐吓。老板的儿子后来剃了头发,保持一种铁青颜色,从来不正眼看客人,特意举着大砍刀在店门口剁猪蹄,“后来饭店的情况好了很多”。
“我不知道,宜章什么时候变成了电影里的黑社会。”彭小英说,宜章县除了黄生福和刘光洪的势力,还有梅田帮、马田帮等不计其数的帮派。“来吃饭的青年人永远都在谈论最近哪一战最狠,谁最凶,谁最猛。”
黑帮成员一般都有常人无法琢磨的凶悍和奇怪思维,血腥暴力也就经常在毫无征兆中径直爆发。
宜章县城湘粤学校边上是一个叫璜溪湾的自然村,今年24岁的吴章永和另外3个伙伴开了一个夜宵摊。2007年9月的一个晚上,到太夜宵摊吃饭的李自胜,与吴章永产生纠纷,被吴等人砍杀。
村民很快发现,吴章永惹了大祸。李自胜被公认为宜章黑帮一名大哥级人物,2000年曾开枪重伤一人。
李自胜最后被发现蜷在草丛里奄奄一息,送到医院后死亡。
两个乡村孩子砍死黑帮大哥令其他黑帮大老脸面尽失,黑帮决定一定要打回来,打出威风。
天亮了,三四百人胳膊上扎着白布,头上系着红布带,集结在村口,扬言要血洗村庄,后被警察制止。他们转而走进县城,“又不知道喊什么口号,只好对好奇路人大声骂骂咧咧”,最后几百人堵在107国道示威。
黑帮势力随心所欲摧毁了现有的秩序,造成伤害却得不到政府及时纠错或者救济,一些民众只能选择以暴制暴。湘粤边境农林土地之争一直连绵不绝,乡村民风剽悍非常。一些村庄不得不自行武装来对抗黑帮。
2004年,王刚军在一次收取“资源费”的“执法”中砍伤几个不服村民,一直未被追究。村庄开始组织报复行动——用铁制农具和木棒将王的几个手下拦住,追着他们满村打,最后打成重伤,几个男孩子还把炸药包扔进王刚军的煤矿。
暴跳如雷的王刚军当天下午便召集几百人,发誓要扫平龙村。大批警察赶到现场制止了王刚军的行动。王刚军随后安排了几台车在公路上巡逻,看见龙村村民就捉上车。
而数千名村民也被村里要求不得外出打工,男性村民都要有武器,并派专人在村口站岗放哨,“看见王刚军的人进来,就往死里打”。
一些在外的村民还秘密购买猎枪,送进村庄。
但对于绝大多数宜章普通民众来说,生活在暴力的阴云之中,面对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甚至灾难,他们只能恐惧。
2003年,一名刘姓女孩死在门前的一条没及人膝的小河里,头部有重大创伤。家属控称是县纪委一官员始乱终弃,最后雇凶杀人。但警方以女生自杀结案。
刘家父母试图告状,却连遭威胁,不得不放弃控告。“有人带话给我们,你家还有一个儿子,老实点。”
万民力挺警方打黑
2006年9月始,郴州市纪委书记曾锦春和郴州市委书记李大伦等数名党政要员相继落马。湖南省方面称,湖南省纪委和省检察院在查处郴州窝案中,一共查获非法资金45亿元。
曾锦春庇护下的宜章黑帮脆弱得有如一张蛛网。
2006年10月14日,黄生福被专案组带走。2个月后,黄又被放了出来,他的老家大放鞭炮以示庆祝。检察机关说,黄揭发曾锦春的诸多犯罪事实,故而宽大处理。激怒的村民再次控告黄生福,黄又被有关部门控制起来——后来,办案机关每查出一笔行贿款,就把黄叫过去,罚一次款后取保候审。
黄生福很苦恼,转而开始接受记者采访,抱怨说他成了人尽可食的“唐僧肉”。有媒体把他比喻成为一块被人反复煎熬的“肥猪肉”,质疑有关部门对黄生福只罚款不法办的态度。
看上去,宜章黑帮遭遇不计其数举报和控告,却只是被狠刮油水,试图蒙混过关。
多年来,王文汉则对他所称的“刘氏集团”持续开火。王文汉通过其当军官的儿子,以军属的名义向军区写信求援,信件被直送湖南省委相关领导,很快引起了省领导的重视。
2007年5月,宜章黑帮的诸多信息令湖南省公安厅厅长李江震怒,指令省厅组成打黑专案组一定要严查严处。
截至2007年4月,湖南警方在该省共打掉32个涉黑组织。湖南省委省政府把打黑除恶工作列入各地党政干部政绩考核,确保民生安全。
面对当地众多的黑势力,郴州市公安局特警大队一负责人抱怨说,7月初他们刚抓了永兴帮成员,就又放了。“各帮派都有人罩着,常常只能抓了又放。”
湖南省刑警总队向郴州尽遣精锐,总队长孙湘隆正是当年郴州市公安局长,曾被媒体誉为“郴州官场的良心”,因为拒绝顺从曾锦春等官员而被驱逐,并被人在专车上动了手脚而差点丧命。
湖南刑警总队打黑支队支队长胡新民看见曾远祥身上的刀疤和弹痕,深受震撼。他对曾远祥以一个人民警察的名义起誓,一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曾远祥和一群受害人在大队刑警中认出了“我最喜爱的十大人民警察”之一的吴干呈,曾远祥坚信“这次是真的打黑,我们可以做人了”。
网撒开了。
刘光运和王强军被抓,有民众放起了鞭炮。
但没落的黑帮对全副武装的刑警还是表现出了习惯性的凶悍。2007年12月,打黑专案组在广东坪石镇金鸡宾馆抓捕时,遭遇黑帮开车撞击。2008年元月,打黑专案组在抓捕一个叫曹文茂的黑帮成员时,曹的同伙开车追击警方,试图抢回曹文茂,并将警车撞翻。后查明,攻击者是广东省坪石镇公安分局局长的司机。
宜章黑帮分子的嚣张令宜章民众不安。2008年1月12日,几十名遭遇黑帮砍杀的受害者请了一支专业腰鼓队,走上街头敲锣打鼓,呼吁支持湖南省公安厅的打黑行动。
“我们走上街一半是感激警方,一半是督促政府继续打黑。”组织者之一的周世平说。而湖南省三级警方对此事保持缄默,称暂时不便发表任何评论。
黄生福的煤矿似乎是中国最牛的煤矿——中纪委和湖南省纪委对郴州发出8次督办函,要求郴州重新拍卖黄的煤矿,但没有动静。
有官员在饭桌上大骂黄不厚道,“收买一个又出卖一个干部,简直就是干部们的天敌”。
2007年1月,刘光洪不再担任湖南省人大代表,但他成为郴州市人大代表。
2008年1月14日晚上,刘光洪花费近3个小时向记者辩解他不是黑帮老大。他说他相信因果报应,一个人做了坏事后,“人不修你,天要修你”
迫近中国春节的最后一些日子,大雪覆盖了这个县城,寒风刺骨,被黑帮伤害过的宜章人却在进行一轮前所未有的“接龙运动”——在一份支持和感谢湖南公安厅打黑的材料上,已有数万民众写上自己的名字,并按下血色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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