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昌文:我最感动的事是,你做的事情读者全懂
沈昌文:那时候我最感动的事情,还不是上面,特别是当时杰出的群众。我们不能不说刚改革开放以后风风雨雨,一会儿批这个,一会儿批那个,大的趋势是解放。但是在风风雨雨中间我不能不把文章改到灰色一带了,就是不明讲了,讲的比较隐晦一点了,用我的语言就叫“跪着造反”,或者叫“提供材料不做结论”等等,材料尽量到马列组里边去找。你比如说你讲新闻自由,马克思讲新闻自由的话多着了。我最感动的是你这样做的事情,仿佛只跟我自己老婆才能讲的通的事情,读者全懂。特别是在穷乡僻壤的老师看了以后就给你一封信,说你这句话说的很好,怎么样,那时候心里很欣慰。
主持人曹景行:所以后来《读书》的变化,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内部的一些事,或者各个总编,我觉得是不是一个大环境在变?
沈昌文:是。
主持人曹景行:这个大环境这30年就这么走过来了,所以当年的《读书》,你也不能以现在的环境的要求。
周孝正:当时《读书》非常显眼,好像同类的书没有。我们现在要终生学习,书就是载体,现在包括光盘,录像带,这都属于书的广义概念,所以书就是人类的文明成果。所以当时那个理念,“唯有读书高”,你说他表达的有点极端吗?你得学习,活到老学到老,他没有贬低别的行业的意思,所以说《读书》这个名字起的也好,读书。
沈昌文:在纪念拨乱反正的伟大成果的时候,应该把被拨掉的那个乱告诉大家
沈昌文:很重要的就是当时的读者都从文革中间过来的,现在叫拨乱反正,我觉得讲的特别好。你只有经过乱,你才觉得到了“反正”的时候,才觉得如此兴高采烈,如此兴奋。所以我对现在的想法,我们纪念拨乱反正30年,我们喜欢多讲“反正”,我们不给年轻人讲拨乱的那个乱,年轻人不大知道57年是干吗的,文革是干吗的,我觉得这些应该让他们都知道,然后他们才知道改革开放的可爱,才觉得和谐社会的必要。和谐社会我家里的孩子都为了应试,我真是痛心得很。我心想从阶级斗争为纲到和谐社会,多艰难啊,我们简直把心血都用透了,领导我想也体会到这一点了,所以我还是呼吁我们在纪念拨乱反正的伟大成果的时候,纪念和谐社会的时候,应该把被拨掉的那个乱告诉大家,这才能显现出我们的伟大光荣。
周孝正:十七大胡锦涛代表党中央做了一个报告,那里面有一句关键的话,叫“我们的党,以巨大的政治勇气和理论勇气,彻底否定以阶段斗争为纲的错误的理论和实践”。他们就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有“巨大的政治勇气”,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他们不知道。有一个西方哲人说的一句话非常棒,就是“充分的认识过去,我们可以弄清现状,深刻的认识过去的意义,我们可以揭示未来,向后看就是向前进。”所以说现在你回忆30年的《读书》就是这个意思,《读书》上写的东西就是告诉你怎么回事,你不知道自己的前辈,就是过把瘾就死,就是我是流氓我是谁,就是爱你没商量,而且现在年轻人都不要孩子,人类不生育,100年就消失,所以他们自以为还做了贡献呢,我说如果作为你个人的选择,无可非议,但是你如果作为一种思潮、舆论,那就要遭到严厉的批评,严厉的批评不是说你非得生。
主持人曹景行:周老师,你这个打出去的散袋,有时候撒出去的面比较广一点(笑)。我们就讲解放思想这个事,现在有一些干部到一个地方,然后他说我们要解放思想,然后说第几次解放思想。解放思想讲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什么叫解放思想?首先30年前的解放思想是一个乱到极点的时候,那时候解放思想是要准备,有可能你要做右派的,有可能你是要丢官的,至少丢乌纱帽。
周孝正:那时候中国有一个思维,叫宁左勿右。
主持人曹景行:所以说你不管自己的乌纱帽的,你可能会给当时的运动再来一下,甚至有一个人当时唱一首歌,他们担心又要批什么的时候,会不会又要搞运动了。还有解放思想,你要搞清楚你解放到底要什么东西,所以现在解放思想如果从30年我们看到现在就清楚,当年的解放思想是非常艰难的一场斗争。我们说在意识形态领域一步一步的实际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较量,才有今天的。这个解放思想名词是对的,但是拿来什么东西套上去,所以今天我们请沈老讲讲,现在你说解放思想,你愿意像当年那样的勇气、胆量,至少你不怕丢官。
周孝正:沈老有一个有利的地儿,就是沈老是产业工人。
主持人曹景行:那段时间,三联后来办《读书》这段期间,你自己觉得比如说哪些事情对这本杂志是最有影响力的事件?
沈昌文:那很多了。我刚才说人性论的问题,读书无禁区的问题,还有第三次浪潮、对外开放,韩素音推荐的第三次浪潮。当时的开放花了好大劲,应该提一位老先生,就是冯亦代先生,他是老右派了。《读书》的那几个老前辈,非党员都是老右派,他是外文出版社的老右派,可是那个时候看,他是四十年代在上海的文化人,他认得好多四十年代以后海外出去的知识分子,所以我们能引进不少外国的新观念。这些作者说实话,我们往往首先得到的批评意见是北京的,社科院跟贵校——人大,人大来的意见是非常多的。
周孝正:因为我们学校有一外号,号称“第二党校”。
沈昌文:对,人大是非常激进的。幸好有这些老知识分子支持,有全国各地的一些读者群众的支持。这些读者群众我再说一遍,他们都是经过了拨乱的乱,所以他才支持,要不然今天就不可能了。因为你如果再写这些事情,他们可能连听都没听过,所以今天要写另外的事情了。
主持人曹景行:刚才您讲到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这个是很新的。实际上,那时候我们补课补的很厉害,我们社会学几乎就是完全从头开始的。
周孝正:以前没有的,院系合并把社会学给并掉了,一直到79年3月30号邓小平同志说社会学要赶紧补课,这才开始慢慢恢复。
沈昌文:因为社会学根据五十年代我在人民出版社,人民出版社的社长胡绳同志,乔木同志,他们主张社会学和心理学都不要了,马克思主义都可以代替这些东西了。所以,在文革中间忽然来一个事情,说江青同志要读世界史,于是我那个时候又出来工作,于是我们就翻译威尔斯的《世界史纲》,找一个最大的“废物”来翻译,费孝通,他们当时在干校,把他们调回来,我想他们已经很高兴了,可以不做体力劳动了,每天翻译,还有谢冰心。
周孝正:费孝通先生是社会学的一个鼻祖,那时候他是最大的“废物”。
沈昌文:我再讲一个潘光旦先生,我不认识他。有一天来一个老教授,自称叫潘光旦,我好像读过他的书,走起来一瘸一拐。他要出版一本书,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国家的起源》,他翻译并且加了很多注释,我们编辑部看了都说好,可是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好,最后谢绝了,说恩格斯的书不能由个人翻译。他加了很多注释,特别可贵的注释,现在收在《潘光旦文集》第三卷里面。当年的确很多老知识分子觉得可惜。
主持人曹景行:但那时候翻译质量也真高,那些名著后来经过他们早先翻译的,文革当中被当作“废物”的时候翻译的,文革以后再翻译的,那时候真是中国翻译的黄金时期,几乎把那段时间缺的东西补了好多进来。现在的翻译时代,我自己觉得跟当年的比起来不是一个档次了。
沈昌文:现在的翻译我不知道QQ帮了什么忙没有,我不懂(笑)。我胡说八道,不过我听说都是用IT里面电脑的翻译软件这么翻的,我不知道有没有QQ的功劳,瞎说(笑)。
主持人曹景行:你刚才说那位老先生的翻译,我刚才讲我复旦大学那位教授,叫陈仁禀先生,他的英文造诣可能是中国最高等级的,那个时候就翻译,刚刚您说到江青,还有其他一些马上要赶着翻译的翻译,后来就成为八十年代初期我们了解世界的第一批。
沈昌文:当时不知道什么,始终这本书翻了以后,说中央领导,我不知道是不是江青了。
主持人曹景行:那后来的出版呢?
沈昌文:当年出版真高兴,因为有那么一批 “废物”支持,现在没 “废物”了(笑)。
|
2008年全国两会 | |||||||
|
||||||||
新闻排行
国内
国际
社会
网评
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