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个思想评论杂志《读书》长期坚持下来,读者越来越多(从两三万到十三四万),靠的无非是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无能
我非常欣赏现在一个词,说这个人不是知识分子,是知道分子,我觉得真是说我了,我倒是都知道,可我不是知识分子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吴虹飞 (本文发表于2004年)

《读书》杂志为一代人提供思想食粮,沈昌文功不可没

1945年与师兄孔宪祥、师弟张德仁合影
“万人迷”和“便衣神仙”
沈昌文年过七旬,精力还是无限,背一个笔记本电脑,脖子上挂个U盘,耳朵上塞个耳机,连接MP3, 骑一破旧“永久”,穿梭大街小巷,出入酒吧饭局,整日帮闲,贩卖资源,口说broken English, 以荤面素底为幽默,招摇过市,不以为耻。人谓“不良老年”,不亦乐乎!
看着他笑得阳光灿烂,一览无余,你不由得会想:这就是《读书》曾经十年的主编,三联书店的总经理吗?这就是出版界的灵魂般的人物,读书界旗帜性的人物吗?这就是那个“延续了一代人的精神梦想”的可敬的思想作俑者吗?这分明是一个超级卡通,超级好玩的老顽童的形象呢!我纳闷导演为什么不去找他做喜剧明星呢?可是说他是老头又是不准确的,他的想法活跃,思路迅捷,根本不亚于年轻人呢。
他坐在你面前,为人隐忍周全,言辞放肆坦荡,态度质朴谦逊。他一生在紧张和颠沛中度过,从事的是最严肃的思想的传播事业,但是他在工作之余,说,听听邓丽君吧,吃吃北京
最好的饭馆吧,泡泡最好的咖啡馆吧。年轻的,年老的,都是朋友,他没有隔阂,全无避讳。
“三联”编辑部的年轻编辑,私下里给他一个雅号:万人迷。还告密说,赫赫,沈公的女朋友可多了!他不但迷倒了十七岁到七十岁的女性,就连男人都很迷他呢。这说的是沈公的性格和接人待物的态度。
忽然想:这天上的神仙,要是穿了便装来到世间,也就是沈公这副笑嘻嘻、宠辱不惊的样子吧。
这是一个好玩的人,而他经历的,是一个并不好玩的时代。
1931年,沈昌文出生于宁波。父亲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子弟,沉湎于鸦片,家产败光,债台高筑。他去世的时候,祖母母亲收拾了细软,祖母抱着姐姐,母亲抱着3岁的沈昌文连夜出逃,从此在上海飘摇不定。
13岁,他进入上海的首饰作坊“银楼”当学徒。
学徒要抱孩子、买菜、做饭、做手艺活。“我当时抱着老板3岁的女儿,后来我走的时候19岁,她9岁,老板就要把她许给我——那时宁波人很讲究这个,把特别年轻的女孩子许给人家。后来这位小姐一直在上海,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去上海,经常和朋友一起去看她。”
他还常常侍候人们打牌,来往的人特别多,有国民党人,有土豪劣绅,也有地下共产党员。他就在这样伺候人的生活中,懂得人生的三昧。
他到底是天生乖巧知趣,深得老板和顾客们的欢心。而他生性爱读书,用给一个工厂老板做假账赚来的钱做了学费,抽着空儿,前后念了十几个补习学校,学过会计、英语、世界语、无线电等,最后一个学校是民治新闻专科学校。他的最大的愿望是做一个摄影记者,自诩自己给影楼的MODEL拍照,而他们的用光又是如何如何地讲究。他还学过无线电的“报务”,“就是‘嘀嘀嗒嗒’的那个东西”,他的发报速度达到每分钟100~120个code。
1951年初人民出版社来上海招考校对员。沈昌文便来到了北京。他懂得一些俄语,翻译了一些苏 联出版专业的书,领导认为,“这样的人才是工人阶级知识分子”,不但被留下来,而且在1954年,从一名校对提拔为社长秘书。“我的命运就全部改变了。”
1954-1956年是一个思想开放的时候。1957年“反右”开始了,开放就终止了。
上世纪60年代反对赫鲁晓夫,因为组织安排,沈昌文负责研究马克思主义史中的“修正主义”,可以去很多地方包括安全部查资料,接受了许多新的思潮,如西方马克思主义,和后来的后现代主义。“我喜欢看外国书,崇洋媚外,喜欢做翻译书的编辑。”
60年代要“反资反修”,很多文革时期长大的人,都偷偷看这些“资”、“修”的书。因为政治上很受信任,沈昌文被调到一个叫“中央宣传办公室”的地方,他们就翻译很多这样的“灰皮书”如《新阶级》,“黄皮书”如《第三帝国的兴亡》、凯鲁亚克的《在路上》。他做了许多这样的书给领导看,直到“文革”期间被下放。
《读书》10年
1979年4月,《读书》创刊。聚集了当时一代一流知识分子被压抑的才学和能量。“读书无禁区”,这样的理念在当时可谓振聋发聩。
“从70年代到90年代之间,《读书》恰恰伴随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社会转型,是我们这一代人精神上的营养。” 雷颐说。《读书》后来成为知识分子的精神引领,确实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是1980年三四月份过去的,那时候《读书》已经创刊好几期。刚去的时候,主编是陈原,副主编史枚。两个实际主事的都是非党员,组织上要派一个党员过来,做三联书店编辑部的主任,就是我,而我又是这两个非党员的徒弟,所以我心里有数。
“我对两位老人家很尊敬,弟子之礼甚恭。史枚是一个十分耿直的知识分子,而我可以‘稳住’他,也可以调节内部人员的矛盾,这就是‘和稀泥’。后来史枚去世,1981年我担任了《读书》的副主编,实际上就是当家了。”
陈原告诉沈昌文:以文会友。“要和作者推心置腹地聊天,最重要的是要装着什么都不懂。”
沈昌文后来才有所领悟:“把一个思想评论杂志《读书》长期坚持下来,读者越来越多(从两三万到十三四万),靠的无非是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无能。”
“好在编辑部里边实际办事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是‘小文化人’,胸无成竹,事无定见,学无定说,不受一宗一派拘束,更无一恩一怨羁绊,因而接受大文化人的种种指教窒碍甚少,关系容易融洽。我以后常说,我们的这种方式,可称‘谈情说爱’,办法是同各色各样的作者、读者交流思想感情,目的是从他们那里汲取知识资源。而所有这些,说得难听,实际上还是一种对知识资源的‘贪污盗窃’。”
1986年主事《读书》后,他的方针是:“自由主义的,左的,我都发表。”他要广开言路,达成“通识”,为知识分子创造一个精神家园。他最怕的是不允许各种观点并存。世界太复杂了,他希望兼容并蓄,才是完满。
“我非常欣赏现在一个词,说这个人不是知识分子,是知道分子,我觉得真是说我了,我倒是都知道,可我不是知识分子。”
他不主张只把《读书》变成一个学术刊物,主张用“外行”来做编辑,不大赞成请学者来编《读书》,因为后者一定会有倾向问题。
在阅读上,他强调“可读性”。“但如果遇到很有观点,但是不可读的文章怎么办呢?我在编辑部立了个规矩,这样的文章一期不能超过一篇。”
“我们《读书》的经验是:讲穿了,想表达一种读者最想听的话,如果想听的话不让讲,就想各种曲折的办法表达民意。去查资料去。找渊源,跟有学问的人去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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