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元礼将成为山西官煤勾结的第一个标本
身为无党派人士的临汾市副市长苗元礼同样因煤所累,其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在2007年10月9日召开的市政府经济运行情况分析会上,不久后其被山西省纪委带走。坊间传言,办案人员在其以及他的多名情妇处总共查获了高达7000万元的不明资金。一位接近山西省纪委的人士称,目前已落实受贿数额约500万元,共有约50名煤老板被纪委传唤。
苗的受贿路径早已不是秘密,苗元礼在2006年之前分管煤矿,那时正是临汾煤矿关停和产权改革的高峰期,重权在握的苗元礼不仅掌握着一个煤矿的生杀大权,而且大笔一挥,就可以让煤老板少交数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的资源费。
2005年11月,本刊曾以封面报道的形式对临汾官煤勾结的黑幕进行过报道,山西省高层领导对此文进行了批示,一些基层的执法人员受到处理。在当时采访时,一位煤老板就对《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预言,苗元礼迟早要出事。
坊间流传一个较为夸张的细节是,苗元礼的办公桌上经常会放一叠报纸,找他办事的人看报纸有多厚,就要放多少钱。
据称,苗元礼受贿的线索来自于两个渠道,一个是“黑砖窑事件”后,中纪委在查办公职人员的渎职问题时,发现洪洞县广胜寺镇派出所所长刘林忠名下有数亿元的存款,且被频繁转移,广胜寺镇是“黑砖窑事件”的最初暴发地,该地派出所所长刘林忠在事后被处以行政降级处分。刘林忠被“双规”后很快承认,他有巨额资金是因为他个人在洪洞县境内有煤矿,而且曾向苗元礼行贿200万元。
另一线索则来自原临汾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王月喜的供述,王月喜被“双规”后,向纪检部门揭发说,他的一位开煤矿的亲戚曾向苗元礼行贿50万元。2007年12月28日,王月喜涉嫌受贿、贪污一案在阳泉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他的辩护人当庭指出,王月喜在纪检、检察机关调查期间,揭发了他人的重大职务犯罪行为,已查证属实,具有立功情节,依法应当减轻处罚。
而加速苗元礼落马的还另有其事。2007年8月28日,山西省委组织部已拟调整苗元礼为省直正厅职职务,并在当天的《山西日报》上进行了公示。公示期间,有人反映苗元礼涉嫌受贿。但苗矢口否认,称自己绝对是一名清廉正派经得起考验的领导干部。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相关的临汾市煤炭工业局也未能脱离干系,该局局长和一位副局长亦被“双规”。管理高危行业的煤炭局,亦成了腐败的高危部门。除局领导外,该局还有多名办事人员牵扯其中。据称,近期煤炭工业局人心晃晃,局里让开会,竟然没有人敢去参加。
在2007年12月20日召开的临汾市全市领导干部会议上,山西省委书记张宝顺在讲话中明确指出,煤炭安全生产事故频发,一些煤矿长期非法盗采国家资源,原因固然很多,“但官煤勾结、权钱交易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而在以往,山西官方并不认可和使用官煤勾结这一词语。
苗元礼,将成为山西官煤勾结的第一个标本。
“是这个岗位害了苗元礼,约束机制的欠缺,让他伸手的机会太多太容易了。”临汾市政府的一位人士说。
在临汾,所有和煤炭有关的政府职位都被认为是一个肥差,而如今,这些诱人的岗位,已经成了一个个烫手的山芋。
如何走出资源诅咒
一掷千金,悍马,购房团,这些暴富群体的标志性词汇在经媒体放大后,煤老板更加成为众矢之的,成为社会情绪的一个靶子。
一位煤老板愤愤不平地说,“现在各行各业的人都想从我们身上揩油,觉得我们的钱挣得太容易,动不动就让我们捐款或者赞助,有的直接就罚款或者敲诈,全民皆仇富。”
一个在临汾引起强烈反响的事件是,临汾市公安局为了盖新办公楼,但没有经费,最终将目标瞄准煤老板,逾亿元的建设资金几乎全部来自于对煤老板的各种罚款,一位知情人士称,当时连国保、户政等民警都有罚款任务,直到有一天在公安局家属院突然出现一个炸药包后,这种行为才有所收敛。
临汾市委书记王国正曾在一次大会上公开称,“有些同志找我安排子女工作,不考虑所学专业是否对口,只想去煤炭局、国土资源局,说那里实惠。什么实惠?无非是想吃拿卡要!”
在临汾众多基层执法部门有一个怪现象,大家都争着上班或者加班,和领导关系不好的人,经常不被安排工作。
利润的巨大更吸引了无数公权人员参与。洪洞县广寺镇派出所所长刘林忠被称为“大款警察”,其上班时开的私家车价值50多万元,之所以还上班,是因为他的身份可以为他的煤矿提供更好的庇护。此次发生瓦斯爆炸事故的瑞之源煤业公司,一个不为外界知晓的事情是,其实际控制人是当地政府部门的一名干部。而一度在临汾市猖狂的黑煤矿,每个煤矿背后都有公职人员的影子。
“这些人都忙着给自己挣钱,哪还有心思放在本职工作上。”临汾市的众多老百姓评价说。
煤老板在暴富之后,为了寻求更大的安全感,开始对政治表示出极大的参与热情。金钱开始显示出了它的独特魄力。
一位煤老板告诉记者,每个煤老板背后都会有几个要好的官员,而“摆平”这些官员就是靠钱。这位煤老板为了显示他的能量,带着本刊记者来到某政府小区,然后打电话给当地的一位官员,让他马上下楼来见他,一股命令的口吻。当时已经晚上11点多,这位官员身着睡衣来到楼下,煤老板又告诉他,没事了,你可以上楼了,这位官员听罢,又屁颠颠地离开了。
“我不害怕政府部门找我的事,我害怕的是他不来找我,因为他只要来找我,我就可以用钱搞定他。”这位煤老板炫耀说。
权贵的苟合,带来的是政治和社会生态的畸变。临汾市尧都区土门镇曾发生一起十分可笑的事情,当地村民致富的捷径就是用机动三轮车运输没有任何手续的黑煤,当地媒体报道后,交警查扣了部分三轮车,而村民也组织起来,对过往运煤的黑车进行拦扣,他们心里清楚,这些黑车的幕后主人就是交警队的人。果不其然,交警最后放了村民们的三轮车,双方从此互不干涉。
“他们有权的人吃肉,我们难道不能喝点汤。”当地的一位村民说。
金钱成了当地政治生态迷乱的催化剂。公权私用,在这里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记者获得的一份举报材料称,临汾市现任或原任的市级领导里,其子女在公检法等要害部门担任领导职务的不下20个,仅担任各区县公安局局长的就有五六个,“大多是20多岁就当上公安局长。”
金钱之下,所有的利益对抗者均成为利益共同体。2007年3月出事的余家岭煤矿本来六证已全部过期,当地政府还派了两人24小时监督其不能生产,就在监督者的眼皮底下,居然发生了100多人同时下井非法生产的“奇闻”。
甚至连受害者也加盟其中。临汾某县的一个煤矿发生事故后,矿方对死亡人数进行了瞒报,当地政府最终在火葬场找到了遇难矿工的尸体,矿方才承认了事实,但就在向死难者家属核实情况时,对方死活不承认自己的家人遇难。最后才搞清楚原因,出事后矿方赔付了家属双倍的钱,并许诺如果配合矿方隐瞒事实矿井不被关闭的话,一年后再给5万元。
畸形的社会生态,引来假记者们如苍蝇般疯狂。在临汾,这些假记者们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矿难或者黑色交易的现场。在一些公路收费站点,拿着记者证晃一下就可以免交通行费,有的货车司机竟然也持有记者证,甚至有的正规媒体也用批发工作站或者采访证的方式大肆敛财。本刊在2004年11月曾对临汾假记者横行的现状进行过报道,中央领导同志做了批示,但如今,这种现象欲演欲烈。
2007年12月28日,临汾市检察院以非法买卖爆炸物罪、非法采矿罪、重大责任事故罪和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等罪名,对洪洞“12·5”特大瓦斯爆炸事故的相关责任人提起公诉。其速度之快,再一次彰显出政府惩治违法者的决心。同时,临汾市委、市政府决定从12月下旬开始,用三个月的时间在全市干部队伍中进行思想纪律作风集中整顿。
这个在2007年引来无数愤怒、质疑、诟病以及伤痛的资源性城市,如何走出资源诅咒,更值得大家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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