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1日的下午。 34岁的湖南男子肖志军作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选择:拒绝为怀孕的“妻子”李丽云签字手术,最后妻子和腹中胎儿双双身亡。在人命关天的那一刻,一群人与一个人的交流失去了通道,代价是两个生命的离去。为什么肖志军会如此固执?如此不相信医生?日前,记者来到了肖志军的家乡,坐到了李丽云父母的身旁,试图通过追寻肖志军、李丽云的生活经历,得到更多的答案。
本组文章包括:《北京孕妇之死中的权利缺失》,丈夫死不签字背后是什么?居委会为了规避计生风险,救助站强调遵循救助原则,而医院也表示遵守了规则,请示领导,并找对事态没有清醒认识的肖志军签字。我们需要追问一个问题,制度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杀人”?如果制度是为了救人,可是人怎么又死了呢?
《曾经,只有希波克拉底的誓言》探讨了古代社会无病人权利可言。患者自决权的确立,知情同意权的出现以及广义病人权利的确立,并介绍了欧洲、美国和台湾病人权利宣言的内容。
接下来,《中国病人的权利困境》,论述了病人和医生之间的矛盾,他们是利益敌对的群体吗?自决权侵害了医生自主权?先治病,然后再谈权利。
专访北大教授丛亚丽,她说《“目前的医疗管理法规太可怕了”》,还有如下几个观点:不满足患者利益,就没有社会正义;卫生局保护的应是患者利益;民主的社会应有制度保护一般人。

对于儿子飘荡在外的生活,老人毫无知情

李丽云去世后,肖志军神情恍惚
儿媳“季地云”
“季地云”——是肖志军的父亲肖家善写在家里电话本封皮上的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他从电视上听来的。
在电视上看到肖志军“傻呆呆地坐在医院里大哭”的画面时,老人已经有八年没有见到这个儿子了。至于儿媳妇“季地云”,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忙乱中记下了这样一个错误的名字。
对于飘荡在外的儿子和儿媳,就像这个错误的名字一样,老人几年来对他们的生活毫无知情。
肖家善是湖南省衡南县泉湖镇清水村的村民,今年72岁。肖家善有四个儿女,肖志军排行老三。11月28日这一天,他拄着残破的双拐着急地在家门口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其中一支拐杖最上端连作支撑用的横梁都没有。去年他老人家在广东中山打工时,被摩托车撞伤,至今未愈。“我70岁了还在外面打工,你说是为什么,经济条件怎么样?连这副破了的拐杖都是病友送给我的。”
这几天,除了应付一拨拨从全国各地赶来追访的记者,更让老两口着急的是二儿媳妇正在医院生产。一周以前,肖家善刚刚失去了一个未出世的孙子,现在二儿媳的生产进展让他们揪紧了心。二儿媳头天晚上送进医院,到第二天下午2点,二儿子打来电话说有可能要剖腹产,对于“剖腹产”,肖家善和肖志军一样充满了抵制。
“剖腹产要3000多元,顺产的话就只要1000多元。一定要顺产,顺产。”老人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对顺产如此期待,除了经济上的考虑,还有一个原因,如果生的是女孩,老人坚持还要继续生下去。
“那你觉得肖志军坚持不同意剖腹产手术,是不是跟你想法一样呢?”对于记者这句话,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轻微点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肖志军为什么不签字,在事发10多天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复更改了三种说法:先是“觉得医生要谋杀她的妻子”,后来是“李丽云表示不同意”,最后又告诉记者,他没有和李丽云结婚,害怕签了字要承担责任。
肖志军的母亲刘吉娥抱着一岁半的孙女呆坐在门口,突然传出一阵狗吠声,她惊慌地放下孩子,“哎呀,三天没有喂狗了”,她缓缓地站起来,由于患有类风湿,多年来刘吉娥的脚踝都在承受病痛的折磨。“随便治疗一下也要几百块,我一般就吃点中药。”
刘吉娥一直在走着神,几个月前的一个电话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今年7月底,离家8年、音讯全无的儿子肖志军突然打来电话,说自己结婚了,而且妻子马上要生孩子,让他们寄点钱到北京去。“说一万、两万也行,一百、两百也行,愿意寄多少都好”。刘吉娥和老伴两人怎么也不相信,一直追问:“你找到老婆了?是不是诳人的哦?让她给我说说话。”
李丽云并没有跟“公婆”说上话,按照肖志军后来的转述是:李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的父母,我不想跟他们说话。”
见父母不愿寄钱,肖志军就提出让妈妈到北京来照顾李丽云,“要是妈妈来了,我就可以放心去打工挣钱。”
肖志军又失望了。“我生病了,脚痛,你爸爸脚也摔坏了,没人做饭,你弟弟也要生孩子了,也要人照看,你说妈妈怎么来得了嘛?”
11月1日,肖志军带着李丽云到石景山救助站求助。救助站认定他家庭有支付能力,拒绝送他俩回衡阳老家。肖志军最后一次给家里打了电话,希望家里给他寄点回家的路费,这一次是她的弟媳接的。他只得到这样一句话:“家里也没钱。”
他们需要354元钱,这是两张火车票硬座的票价。北京-衡阳的距离是1770公里,坐20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回家。他有三个兄妹,加上父母,五个至亲,都没有成为肖志军夫妇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接下来,一家人在电视上看到“季地云”的死讯。
“你说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傻啊,她读书比肖志军多啊,她为什么不亲自给我们打个电话,那样的话,我们肯定就相信了,就寄钱让他们回来啊!”刘吉娥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忍不住又哭了。
父母的冷漠,在肖志军那里,转化成仇恨。
12月4日。刚从山东参加一电视节目的肖志军,瞥了一眼记者拍摄的父母亲照片,原本动作迟缓、说话有气无力的他,突然歇斯底里,大喊道:“我恨他们。”女婿“衡阳崽”
和肖志军的父亲不知道李丽云的名字一样,李丽云母亲李小娥在第一次接到肖志军电话时,在电话本上记下了这样一个名字——衡阳崽。三年来苦等女儿回家,等来的却是陌生的“衡阳崽”带来女儿死亡的消息。
即使没有发生最后的悲剧,李丽云这三年多来的生活也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一个读过电影学校、中专毕业的姑娘,和肖志军一起到处流浪,最苦的时候“两三天都没有饭吃”,特别是在怀孕以后,因为被暂住地所在的居委会驱赶,他们还曾经在医院大厅里睡过两个晚上。
与肖志军回不了家不同,此时,李小娥却在家里倚门相望女儿回来。
只要女儿李丽云一打来电话,李小娥就会苦苦哀求她回家,在2005年12月,她甚至编造谎言说自己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李丽云才回到她身边,短短6天后,又偷偷地跑了。
与母亲一样,小李丽云1岁的妹妹李春林(化名)最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姐姐在外面这么苦都不愿意回家”。
按照今天的词汇来说,李丽云曾经是一个“留守儿童”。父母不在身边,是她从1岁起就开始承受并习惯的事实。
李丽云是家里四姐妹中的老大,因为照顾不过来,1岁的时候,父母就把她送到了外婆家。6岁,等她回到家中开始上学,母亲已经前往柳州
打工,父亲住在20多里外的村小做民办教师,她则带着弟弟妹妹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那是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时候,电视连续剧《外来妹》还没有播出。母亲李小娥就到广西柳州打工去了。到现在为止,她对“柳州已经比家乡还要熟悉了”。他们家所在的村子,属于湖南省邵阳
县南部的山区,“常常天干就看着禾苗死,不打工在家里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在他们村里,像李小娥这个年龄的人没有一个在家里。
奶奶更喜欢她的两个弟弟,李丽云在家里过得并不快乐。十岁的时候,她曾经给母亲写了一封信,诉说奶奶对她的打骂,但是因为忙着做生意,李小娥没有给她回信。“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她到底过得怎么样,总觉得小孩子不懂事,过了就算了”。
李丽云内心的一扇门似乎关闭了,开始寻找更极端的方式排解生活中的烦恼。在一次和奶奶发生争执后,她偷跑到村口的池塘边准备跳河自杀,被偶然经过的一个堂哥救下。那个时候李丽云只有11岁。
1999年前后,《环珠格格》火遍中国,李丽云喜欢上了赵薇、林心如,并萌生了做一名演员的梦想。
她初中毕业后到长沙
电影学校就读。有一次,李丽云从学校回来,给家里人表演了一段话剧小品,内容是“一个穷小伙子偷花送给女朋友”。她演那个穷小伙子,一边踮着脚跟偷偷往前走,一边往回看,一家人看得哈哈大笑。这个片断就像个预兆。妹妹春林说,“谁知道,姐姐演员没有做成,却真的找了一个穷小伙子,结局这么不好。”
妹妹说的穷小伙子,显然就是肖志军。2004年8月,李丽云经历了一个难挨的夏天。演员没当成,中专毕业后学校许诺的工作也没有找到,谈了一个初恋男友,也因为父母的反对而分手。一次父亲因为一件小事打骂了她一顿,李丽云再次离家出走。
李丽云流浪到郴州想自杀,被偶尔经过的肖志军救下,从此跟着“救命恩人”四处飘荡。肖志军说,“在最苦的日子里丽丽也觉得我对她比父母要好得多,我们是贤人遇贤妻。”
李丽云怀孕后,她每次除了向父母要一两百块钱之外,并不愿提起自己的真实生活状况。“就是一个怕字啊,丽丽害怕说出来真实情况,父母会怎么对待她哦。”肖志军说。
“从她生下来到现在,我跟女儿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三年,她一点都不恋我啊。”失去女儿的李小娥,总结了自己与女儿22年的生活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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