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陈菊总是喜欢当着张明明的面对张柱良说,“你这儿子,靠不住。”她并没意识到,这对张明明意味着什么。
“在爸爸限止(制)我自游(由)的同时,妈妈也不喜欢我天天跑出去玩电脑……妈妈却一天到晚说我这样不行那样不行,有时我顶撞她两句她就不出声,只是她会用一种讨厌和憎恨的眼神瞪着我看,我看到她这眼神的时候,心里一阵酸痛,眼里的泪水都要流出来,我强忍着把它压回去了。事后我想她竟然用这种眼神看我,她还是我妈吗?”
慢慢地,张明明适应了她的这种态度,只是每当她再看他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会有些酸痛。
在他很小的时候,陈菊带着他长大,可她爱打牌,总是奶奶弄饭。2004年,在奶奶动完手术后的一天,张柱良一进门便朝着陈菊掴上一掌:“妈妈看病剩下的钱,你竟敢要。”陈菊哭闹着往外跑,一边喊着,“是我的钱,我就要。”他真抓住她继续打。这时,张明明挡在中间,“别打了别打了。”
之后,张柱良对儿子说:“现在你奶奶走路都走不稳,你妈妈还向她要钱,这完全不对。”他点点头。
二十
张明明决定要实施他的计划了,此前,他想过三次,这回“就算是违背自己的心意也要做”。
6月7号那天,我一天没睡就是想趁令(今)天这个机会杀了他们,中午12点的时候我爸爸起床了,先去市场买货,他买完货回来后,妈妈又去买东西了,那时,在里屋的我不知道在外面的是谁,心想:“管他是谁呢,瞄准机会就下手。”我打开屋门,来到大厅看见爸爸正在切羊肉,我洗过脸后,在他后面梳头,心想:“先杀了他再说”,然后我从我下面的玻璃柜中拿出了准备好的铁棒,我举了起来想打他的头,可是当我要下手的时候,手却动不了,心里也在想他是爸爸呀,我要杀的是爸爸呀。最后还是没下手,事后我便想用铁棒打头,太 狠了吧!那是你老爸啊。
张柱良后来看到这根铁棒了,他那时生气地说,谁把它放到我床边了。谁也没回答。
“让他们怎么安稳地过去,我先想到的是迷药,可以让人很快地睡着。于是我到药店里问:“有没有什么药,人吃了可以很快地睡着?”药店里的人买(卖)给了我两片睡觉的药,我对这药的信心(不)足,想试一下。我把药砸成粉放在了水里,结果水一下就变浑了,我喝了一口味道还有点苦,心想:“这水我爸妈怎么会喝呢”。
于是我放弃迷药,决定还是打昏他们吧。没想到我喝了一口那水,很快就睡着,这(第)二天醒(来)才觉得这药真历(厉)害。
我走出屋,看见爸妈都在做事,我也就做我的活,过了一会后爸爸要出去买东西,我想这又是一次机会不能放过。
爸爸走后,我装做(作)拿(东西)走到妈妈身后,从我房间里拿出了我先就准备好的木棒,本想也打她的头,可是还是下不去手,后来我就放弃了。
干完活后我在房间问自己,“你是想就这样的一辈子,还是想过自己的生活,”我回答,“我要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
然后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怎样杀死他们的场景,我对自己说:“下一次绝不能放弃”。
二十一
6月12日,周二。当天《南方都市报》的气象新闻标题为:《暴雨只是中途休息》——昨天傍晚,一场激烈的大雨导致广州难得的多云天晚节不保。更麻烦的是,遇害来得特别不是时候,淋息了下班人的回家热情。今天,广州还将有阵雨突袭,不过讨厌的还在后头,雨水只是中途休息,明天它又将卷土重来。
这则新闻把“雨还来得特别不是时候”,误写成了“遇害来得特别不是时候”。
6月12日下午,将近4点,张柱良提着鱼从市场回家。
你妈妈在哪里?在厕所。他十分平静。我把鱼放在厨房,走向厕所,他妈妈平时上厕所从不关门,这一次却半掩着,并且关着灯,但我没多想,推开门,见她妈妈躺在地上,我心里害怕极了。我往后退,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想到儿子了。我慌乱地往厅里跑,直喊着明明,到拐脚处,这一秒半时间,我来不及思索,忽地一把菜刀猛向我劈来,紧接着看到儿子凶狠的脸。他发疯似地朝我猛砍,肩上,脖子上……一共四刀,我一片空白,本能地把他按在床上,抢过他的刀,我的血喷了两米远,满墙都是。刀被抢过后,明明一下子安静了,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我害怕极了,只想往外跑。我打开了门,明明又用力把门关上,大声地喊,爸,我没得回头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想跑,把他推开,逃了出去,他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边喊着,爸,你听我解释。我把他推开,只是凄凉地说,什么都听你说。
二十二
张柱良只想逃命。他往下逃,往亮处逃,没命地逃。
他一只手捂住脸,血汩汩而流,透过指缝,染红了衣衫,染红了幽长的巷子。
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终于逃出这阴森小巷,他冲进小卖部,抓起电话拨了110,那妇女抱着小孩,吓得直后退。
他跑去对面的巷口直喊“大哥,大哥”。没有回应。
他又回头打了120,他走进去,那女人惊恐地望着他,指了指在外面的被血浸染的电话。他回头望望巷子,他害怕极了,张明明会不会举着菜刀红着眼杀出来。谁知道呢?
他朝卖烧烤的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向一条更大的路。他用尽全身力气跑着,可好像身体凝固了一般。他只觉得眩晕。我是在发梦吗?他不停问自己。
这条大街的人他都认识。
我的老婆死了,被儿子杀的。
偌大的街上只有他了,人全都退到了两边,远远地望着这个悲惨的男人。他感到这里如此陌生模糊,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了。忽然,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快救他。”之后,又是一片寂静。他蹲在路边,他感到血就要流干了。警察终于来了,他走向警车,警察拦住了他。他又蹲下了。
二十三
“他是去报警,我该怎么办?……跑吧,那时我只有跑了,楼下不能走只能去楼顶。”
到了楼顶后,张明明想过自杀,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
我怎么能死呢?
我不能死。
张明明在各个楼顶翻来跳去,就像这几年,他在河南与广州之间来回辗转,就像他在出租屋、 烧烤点与冻品市场之间千回百转,就像各种梦想之间不断游移飘动。看了《羊皮卷》就想做推销员,打了游戏想写小说,听了《曹操》想做曹操……可没有一处属于他。
他从小就喜欢说梦想,“每个人都有梦,有梦的人活着才不会孤独,才有动力。追梦的过程是艰辛的。就是追不到,也没有百火(白活)。只要(有)你的梦是你的一切。我要给自己创造舞台创造机会。永不放弃。”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总和好朋友佳林逃课跑到学校旁边的大树下谈梦想、打弹弓、翻筋斗。佳林记得眼前这个好伙伴有远大抱负。他真喜欢张明明。他是一个父亲早逝,跟随着母亲改嫁而来的外地孩子,饱受欺负,被打得头破血流,那会只有张明明送他去卫生所,帮他打跑那些爱欺负人的小孩。
冬天到了,河里结起了一层冰,一群小伙伴想在上面行走,张明明说,我走前面。最后,他掉下去了,他们用干树枝把他捞上来。
他也邀请其他朋友到安静的地方谈人生,谈理想,但他们只喜欢谈打架的经历。他们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呢。他摆摆手,“说了你们也不懂。”
有个卖烧烤的女孩,陈菊总想撮合他们,你看人家那女孩多好,又漂亮又能干。一天早晨,阿强和他、小状去吃早餐。小状偷偷指着那女孩:“哥,你看,就是她。”
张明明瞪瞪他:“真多嘴。”
阿强看看她,“长得真不差。”
“真是的,不漂亮,不漂亮。”他连忙说。
“如果差不多,就跟人家说说。”
他笑笑,不说话。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逃上楼时他忘了拿钱。他的桌子上,有大大小小的盒子,里面放有一条项链、小说草稿、一部MP3、一张平平整整的印着“李师傅山东风味锅贴”的优惠券。2005年他生日时,一家人到那里去吃饭,他们吃了烤羊腿。走的时候,柜台送了一张优惠券,父亲随手给了张明明,当时父亲只想,下次再来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MP3是亲戚送的。张明明总是随身听着,有一次,父亲随口说,你怎么总一个人听呀。隔天,他买了两个小音箱,他播好音乐就走了。陈菊说,你看,你儿子多孝顺你。
可惜他永远都听不到她说这句话了。
凌晨零时许,他从楼上下来,慢慢走在路上,一点都不慌。
三名便衣上前将他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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