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平常,父子俩一天说不到五句话。几乎连架都没吵过。他们的对话只有三种可能:一是父亲自上而下的命令,二是儿子自下而上的汇报,三是上网前借口与反借口的对峙。
下午五点半是家庭的晚饭时间。张柱良坐在床上,老婆和儿子则坐着小短凳,他俯视着他们。他喜欢这种感觉。
张柱良吃饭很快,两大碗一下就吃完了,然后坐在床边看电视,这时他们都还端着饭碗。张明明注意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一走开,上个厕所或洗个手,他趁机就溜了出去。有时父亲躺着,哪也没去。时针慢慢摆到六点,他等不及了,网友在等着他呢。
在网上,他可以和好友聊天,在他的QQ上,有72个好友。和他们聊天让他可以找到在孤独之前的那种快乐,这种孤独在他来广州后已经像爬山虎一样死死缠住了他,无法摆脱。他还可以在游戏中做另一个自己,他不再是一个卖烧烤的,而是一个除暴安良的警察或者是一个拉风的卡丁车车手。这两种快乐让他在这种厌烦的生活里有一点放松。
“我去打个电话给朋友”,“我去买东西”……他低着头等张柱良回话,张柱良没吱声,只半闭着眼看着他。他慢慢抬起头瞅瞅父亲,又低下头。
有时父亲就直接说“不行”,他就咬着嘴 ,扯着衣角,站在门口不时扭动身子,犹如毒瘾发作。父亲五指轻轻一扬,他立刻弹了出去。
父亲知道他去上网,他也知道父亲知道。
十四
有时候,张柱良怒了,吃过晚饭,突然把饭碗往桌上用力一掷,指着张明明,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去上网。”张明明不敢吭声,放下饭碗往房里跑,啪的一声把门关上。母亲敲敲门,“什么事?”他没好气大声说。“拿东西!”“明天再拿!”张柱良亲自出马,咚咚咚敲着门,“什么事?”“拿东西。”张明明连忙开了门,又躺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他又在屋里团团转,不时观察父亲的动向,如果无机可趁,他又支支吾吾开始找借口了。
借口找多了,他就赤着上身穿着短裤跑出去。张柱良想,他总不会赤着身去上网吧?便没叫住他,可他还是8点半才回到家。卖烧烤时,张柱良对他说:“上网也总得穿上衣服吧。”他不回答,走开了。
借口仍然需要找。一次,张明明吃过晚饭,对父亲说:“我要去买鞋垫。”父亲说:“行,五分钟后回来。要是想上网,就别找借口。”他靠在门上,歪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吱声。陈菊看着难受,推着张明明说:“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张明明一出门,气得直往墙上打。这天晚上,他在床头刻下两个字:仇、恨。
啪,啪……这段时间,他紧闭的房间里总是传出打火机的声音。
十五
6月11日晚上九点半左右,中港皮具城。大厦紧闭,白日里锵锵的皮鞋声,货物运送的哗啦声全然退去。
往后走,一条冷清的街道伸入黑夜,两边停着十几辆脚踏货运车,一些搬运工无所事事地坐在上面,或是聚在右边的小卖部门口看电视。左边是一个地下停车场,各式各样的小轿车从底下拐出街头,每天,这一家人就从这街头拐进来。
此刻,烧烤炉火生起来了,停车场边的空地也渐渐热闹起来,生意还是如同往常红火,张柱良不停烤着鸡腿,鱿鱼……张明明马不停蹄地递生肉,送外卖,陈菊收钱找钱,温和地招呼着客人,对久等的客人道歉。
这一天,他们并不愉悦。
张柱良跟陈菊商量着,咱们开个小饭馆吧,四处躲避城管,讨好客人,多窝囊呀。陈菊说,给我乖乖把这生意做好,你现在能做什么?你能赚大钱么?于是他哑了。
陈菊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看车的保安老卢说,这里的人谁敢说她一句不好?她总在张柱良耳边唠叨,千万要忍住!要忍住!张柱良也总按住张明明的火气,给我忍着,人家有钱有势,把你整死还不容易,等咱不干了,看谁不爽就打谁。
张明明哪一点最像张柱良?他眼光冰凉,吐着烟圈,轻轻飘出两个字:记仇。
十六
张柱良记住得罪过他的每一个人。
一个是大厦的小保安,那一次城管没收桌凳时,本没注意那箱生肉,小保安领着城管去了。张柱良看得咬牙切齿,他想,你这小保安也太自不量力了,想这样要制服我。他请了保安队长上酒楼吃饭,保安队长拍胸脯保证,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小保安真的来道歉了,但这还不解恨。
另一个是居委会的,那个30多岁的湖南人有一天跑过去对张柱良说:“你们这样摆摊不行。”张柱良沉默地看着他。“不过——”他又继续说:“我跟主任说了,关照一下你。” 张柱良说,“谢谢关照,以后城管来了,可要麻烦你通知我。”“一定,一定。”以后,每隔两三天,他就拿一瓶碑酒坐在他的档位,张柱良总得给他添酒,烤鸡腿、羊肉串。城管来之前,他果真放出风声了。他有时还借钱,但从来不还。撞见对面小卖部卖六合彩,他看看记六合彩的本子,又看看店老板,然后说,给我来包经典双喜,他装进口袋转身就走。
张柱良憎恨这两个人,他看着他们,总在想,要是哪一天我先不干,老子一定把你们狠狠揍一顿。当然,那个居委会的,要先还钱,再揍。
十七
儿子总是呆呆的。张柱良从来不知道他的脑子里装着什么。
老家的一个朋友对张明明极为赏识,总当着众人的面夸他,这小孩,将来准能干大事。他这个朋友也算是干过“大事”的人,十多岁强奸少女,在牢里呆上那么几年,学会了骗人的绝活。出来后就拿着瓜子壳、弹珠,到处骗人赌钱。
张柱良心有余悸,他是不是养了一头狼,在此之前,从不咬人。
卖烧烤时,张明明时常一人自言自语,“为什么赵子龙打不过吕布呢?”他喜爱《三国演义》,听到有人要重拍三国,他在博客上写道:“干嘛要重派,有人跟我说‘没剧本’听的后我很难过,我空有好剧本可就没人知道,经典再重派就不好,哎再想起三国真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真感人。”
他幻想自己能去演赵云,“我的形象也符合啊,哎,我的剧本就是没人看。”
客人骂他他从不还嘴,有人点菜了,他就站在旁边,却要父亲再向他传达一遍。
他不停催着父亲,“外卖的先烤!外卖的先烤!”外卖送晚了,是要挨骂的,有时候还拿不到钱。
陈菊则挡住他,“不行不行!这里的先烤!”旁边的客人总一遍一遍地催。
每次送外卖之前,他总要计算好要找的零钱,有时候将零钱和外卖一同递给人家就回来了,陈菊就问了:“钱呢?”哦,他忘了拿。他的算术从小就很差。
那时他才小学一年级,张柱良难得回一次家,翻起了他的作业本。满是大大的红叉。他很气愤,怎么三九二十七都算不出来!他逼着他再算一遍。他直冒汗,但怎么掐手指也算不出来。父亲怒了,啪啪给他两个耳光。孩子站起来,不哭不闹,含着泪水直瞪瞪盯着父亲。
这个眼神,张柱良终身难忘。看得他难受,害怕。
十八
这天晚上,一帮潮州客人喝醉了酒,呕吐了一地,还摔烂了酒瓶,张柱良赶紧把地扫干净。但他忘了给他们烧茄子。客人大声说,给我快点,不然不给钱,大伙起哄大笑起来。
他低声骂道:“妈的,敢不给钱就揍你。”
张明明把刀往桌上一扔,对父亲说,“你喊打,我就打!”
陈菊责骂他们:“你们不要再说了,别让人家给听到。”
客人最终给了钱。
凌晨三点多,天空下起了小雨。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快速驰过的汽车发出沉闷的呜呜声。父子俩骑着单车先走了,陈菊本该坐在张柱良自行车的横杠上。但这会,她一个人在后面走着。保安老卢递上一把伞,她没有要,她说:“我没时间还你。”
她是真的没有时间还了。这将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晚。
新闻排行
国内
国际
社会
网评
博客
| 关于腾讯 | About Tencent | 服务条款 | 广告服务 | 腾讯招聘 | 腾讯公益 | 客服中心 | 网站导航 | |
| Copyright © 1998 - 2008 Tencent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 ![]() |
| 腾讯公司 版权所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