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1日下午,怀孕41周的李丽云因难产入院。丈夫肖志军不同意进行剖腹产手术,拒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在常规抢救3小时后,医生宣告李丽云抢救无效死亡。
李丽云
如果时间退回到三个月前,有人路过北京西五环外西衙门口村的西后街,看见李丽云的可能性会很大。
这个略有些胖,脸蛋黑红的女孩,喜欢搬个小凳,坐在家门口半米多高的台阶上看书。有时看《故事会》,有时看一些“很厚的书”。
家是七八平米的红砖房,160元一个月租来的。书也是租的,5毛钱一天。房子离胡同口不远,走两步就是村里的主路——尽管仍是混合着污水、炉渣和其他垃圾,但比胡同里的路平整了不少。小书店就在主路上。
李丽云话不多,但看到斜对面的刘阿姨在门口打扫卫生,会主动打声招呼:阿姨,您贤惠!我奶奶跟我说,妻子贤惠家里好福气!
刘阿姨于是很高兴,对别人夸她嘴甜。家里有吃剩的饭菜,也让她拿去。
“(他们家)穷着呢!家里连一床像样点的褥子都没有。炒点辣椒、茄子,什么便宜吃什么。”
11月23日傍晚。橙红的太阳在更西边,卢沟桥的方向,浮了一会儿,就掉下去了。离衙门口村口两百米,李丽云曾经住过的那个胡同,或看报,或看电视,街坊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离村口两公里,22岁的李丽云僵冷地躺在朝阳医院京西院区的太平间里,一丝不挂。
李小娥
提着一个大旅行包和一个塑料袋,李小娥从太平间走了出来。
“我刚才见了一面我的女儿。”刚说完一句,便哭开了。
李今年45岁,湖南邵阳
人,在广西柳州
的一家服装市场卖衣服,21日晚上接到一个喊她“岳母娘”(湖南方言,即丈母娘)的陌生男人的电话,说她的女儿死在了医院。
她不相信,李丽云当天中午还给她打了电话,说妈妈你给我寄的钱收到了,我有点不舒服,去医院看病。我听到她咳嗽,说女儿你赶快去,她说好的妈妈,我马上就去。
“没想到这是我女儿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大哭。
她买了当晚23点46分出发的K158,赶到北京。她试着告诉第一批围上来的记者,她所知道的情况。但一讲到女儿的这最后一句话,就弯着腰哭得说不出话来。北京摄氏几度的白天,她穿着一件桔红色的旧单衣,眼泪大颗大颗滴在膝盖上。
下面是她自述的拼接:
我女儿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她在家很听话的,就是爱面子。2002年,她考上了我们湖南的长沙
电影学院,读了一年,别人告诉她,读这个要有出息要花好多钱,她知道家里情况不好,弟弟妹妹都在读书,就说不读了回来了。后来我又送她去读衡阳模具学院,读了一年又回来了,他爸爸骂她,让她回去,她不肯,就离家出走了,三年没有联系。
我都不知道她出走这三年,在外面是怎么过来的。她今年老是向我们要钱,我隔一段时间就给她寄钱,我自己也没钱,一次最多寄两百。她10天一个星期给我打一次电话,我问她住在哪里,她不肯说,每次都说,妈妈,你放心,我挣了钱就回来。上次她给我打电话,说妈妈我春节就回去。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的(肖志军),她从来没告诉我她结婚了。我在火车上都不相信我女儿死了,我以为她是被传销给骗了,我老公是邵阳的民办教师,他让我先来,到了北京,我跟着乘警去派出所了解这个男的情况,突然看见桌子上的《京华时报》,才知道我的女儿真的死了!……
李小娥的哭声让很多人围了过来,有人问她那个男的去了哪里,她说,我的女儿躺在那里,没有衣服穿好可怜,我要给她穿上衣服,他说他回去拿衣服了。有人于是问她“怕不怕他跑了”,她想了半天,说,“跑了?应该不会吧?”
肖志军
肖志军来了。
两肩交叉斜挎着一个旧旅行包,佝偻着背,眼睛看着地,喘着粗气走过来了。李小娥接过大一些的包,拉开拉链,里面除了七八个晾衣架,两本万年历,一叠给湖南省人大常委会的上访信(他说是给朋友帮忙),就是些旧衣服。
李小娥边翻边哭:“我的女儿衣服怎么这么脏,找不到一件像样的衣服啊。我可怜的女儿啊,她怎么跟了你这么一个叫花子在一起咯!”就去打肖志军,“她原来走的时候穿的那件好衣服呢?”
肖被她打了几拳,也带着哭腔喊,穿了三年,早就穿破了!
三年前,肖志军还在湖南郴州。
他说有一回去城里办事,路过苏仙岭附近的公铁两用桥,看见一个女孩子要跳桥,半边身子都出了护栏,他赶紧跑过去拖住她。“旁边看的人,没有一个人救的。她对我说,我父母不要我了,我不想活了,”肖志军看着女孩流眼泪,也跟着流眼泪,“小姑娘,什么都不重要,生命是最高贵的啊!”
肖说,李丽云被他感动了,要跟他走。肖当时也没了固定收入,顶父亲职在资兴刨花板厂工作了八九年后,遇到了2004年改制,“给了一万多块钱买断工龄”,两人辗转去了长沙打工,2006年10月和11月间,“因为大城市好找工作”,来到了北京。
肖志军的老家在湖南衡阳衡南县泉湖镇清水村,他说从小就和父母关系不好,“我觉得他们只为自己,我这个人,想问题很长远,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虽然只是初中文化,但肖志军说自己“人小志向大”,喜欢研究世界地理世界历史,“文化可以比得上教授”。
他在刨花板厂的工友段维加从湖南经视《世界大不同》节目里看到了“肖癫子”——很多工人都这么叫他,因为他喜欢吹牛——叫久了,大家也会故意逗他说一些大话。
肖志军总是对人说,他认识哪里的领导,将来要调到哪里去,可以帮工人解决问题(他还真的帮一个人盖成了一个章,工友欧阳玉林补充),但没人愿意和他同宿舍,“邋遢”。
欧阳玉林谈起他,“这个人呢,好像有点说不清的味道,主要就是异想天开,不脚踏实地,他可能想搞政治吧……他1995年来时,20多岁,我们觉得他写的文字还可以,1996年就不怎么干活了,每个月拿120块钱生活费。”
近10年间工资涨得也不多。欧阳今年48岁,比肖志军大14岁。1995年时他每个月能拿600块钱,到2004年也不过1000块多一点。肖志军就更少了,“但他一个人,过得也不算太差”。
肖志军说自己很疼老婆,“三年没让她做一分钱事。”他说,李也“从心理上依赖”他,“有了我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就有生活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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