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费之累
学费故事一:西郭村一位农民夫妇供养出了三个大学生,他们的大女儿现在美国攻读博士后。八十年代初期,读研究生的二儿子写信来向父母要10元钱。老俩口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商量了半夜,决定去棉地里拣拾剩下的棉花瓣。时令已近冬天,二人连续拣了三天,手上都裂出了口子,好不容易从棉花瓣中掳出了10斤残棉。拿到县棉麻公司,看门的老头都说残棉又黄又黑,不值钱!可这对夫妇说,不值钱也要卖,一过秤,10斤残棉卖了5元钱!还差5元,这对夫妇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在棉花地里打主意。于是,二人到棉花地里去拔了一大堆棉花杆,连夜铡成小截,第二天一大早拉上一辆人力车到四十里外的纤维板厂,卖了4元9毛钱。实在没办法了,老俩口最后到巷口借了3毛钱。一毛钱买了信封、邮票,这才把10元钱凑够,把钱装在信封里给儿子寄去……
学费故事二:2003年,有一家的小儿子考上大学。在这之前,这家的大女儿和二女儿已分别在上大学三年级和二年级了。这一次开学,三个儿女的学费至少要两万多元。这家的男主人靠给人挖苹果树为生,每挖一棵树蔸能挣1元。女主人给人在砖窑里做砖。父母累死累活一年积攒下4000元!眼看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父亲急得病倒了。一天,三个娃齐齐跪倒在父母面前,大女儿说:“反正都快毕业了,我不上了!”二女儿说:“我不上了,让弟弟和姐姐上!”弟弟说:“我刚考上,我不上了,让两个姐姐把学上完!”三个娃哭着谦让。父母哭、儿女哭,引得来劝解的邻居见了这情景也哭!幸亏娃们在山西砖窑打工的姨父这时带过来1万多元,才把这个围给解了!而为了省钱,男主人主动叫村上把自家电给停了。全家2003年上半年买油盐酱醋日常零用只有两元钱……
这样的事例在党宪宗调查的农家中还有很多。
数字之痛
一连串数字让人心痛,更让人震撼。
数字1:在县城打烧饼的杨大改,儿子中了“解元”(全县理科第三),全县的人们都羡慕得要死!党宪宗却为她算了一笔帐:上大学的儿子一年的费用是一万二千元。卖一个烧饼能赚一毛钱,扣除各种费用,要卖二十四万个烧饼才够一年的费用。上四年大学,母亲就要卖九十六万个烧饼!生火、打煤、和面、擀饼、烤饼、提鏊、翻饼,纵使一年365天风雨无阻地烙烧饼。要卖掉九十六万个烧饼,又要抡多少次胳膊,还有工商费、卫生费,母亲又要付出多少的血汗和泪水?!
数字2:在党宪宗调查的110户农户中,有11人因近年不断递增的高校巨额学费而累死、自杀或病逝;家中有大学生的农家,欠下巨额债务是很普遍的。家有两个或三个大学生的农家,往往欠债四五万,有的甚至高达十几万。
和家庄镇长洼村79岁老人王全胜上世纪70年代劳动时,从拉麦秸的车上摔下来,受了重伤,长期不能生活自理。大儿子智力有障碍,只能由他人带着干点出力活。全家靠老伴支撑。小儿子考上了大学,王全胜请村里的自乐班来家门口唱戏。刚高兴过三天,患上晚期糖尿病的母亲因舍不得花钱就医,累死在送煤球的车旁。该村的乡土作家王治民为她写了副挽联,上联:学费挣够了;下联:母亲累死了;横批:死也值得。
老伴死了,王老汉继续和大儿子一起去送煤球为小儿子挣学费。在小儿子大学第一年的暑假,王老汉有智障的大儿子让父亲停下,一定要弟弟和自己一起去送一个月的煤,一天,他咕哝着说要到母亲的坟地看看,结果,一去就喝农药自杀在母亲的坟头!王家的悲剧并没有就此罢休,王家的大儿媳早年因考不上大学曾患有精神疾病,无生活自理能力,在大儿子去世1年后,她也病逝了。临终前,嫂子用手拉着弟弟的手,另一只手指着炕前站着的小侄女,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就这样,为了一个大学生,在两年多时间里,王家添了3座新坟。
数字3:党宪宗向记者介绍,合阳县是陕西渭南市著名的“大学生县”,经济在全市倒数第一,但教育指标却是每年项项达标。全县共44万人口,办有4所高中学校,另有两个职教中心也办有高中班。自恢复高考制度以来,合阳每年都要向高等院校输送3000多名大学生。合阳全县财政收入一年两千万元,如将读高中的费用加在一起,合阳县老百姓一年支付娃们的费用却要达到3个亿!为了凑够给娃们读书上学的费用,农民父母们可说节省到了极点:到2007年,合阳县还有不少农民家庭一个月的日常开销不到10元钱。
对于农民父母们为了儿女这种不惜代价、不计报酬的牺牲,党宪宗引用了鲁迅的一句名言来进行概括:“肩住黑暗的门,放儿女到光明的地方去!”
采访手记:真实的力量
《沉重的母爱》今年1月正式出版后,立即引起了各方强烈的反响。
作家贾平凹评价:“这是一部注定了会对这个时代产生深远影响的书!”
合阳县一公厕守厕人姚右囤大爷说:“现在一些年轻人写的都是编的,不会动真情。这本书(《沉重的母爱》)坐在家里是编不出来的!农民看了会动真情!”他认为《沉重的母爱》应该作为教育孩子的活教材。姚大爷是合阳县马家庄人,地地道道的农民,他说这本书籍,自己是看一段流一段眼泪……
合阳县玉屋书店个体经理杨永红介绍,《沉重的母爱》自今年3月由北京运回合阳后,在当地“引起了强烈震撼”,仅他的一个书店就卖出了近两千本,现在已经脱销了。有不少的家长购书后给孩子寄去,把书作为教育孩子的教材。新池镇现已转行的民办教师王永茂,和贾平凹曾经同在陕西文艺社一起学习过。手捧《沉重的母爱》,他直说贾平凹的《废都》是“废品”。王永茂向记者介绍,《沉重的母爱》在自己小小的乡镇书店卖出去了四、五百本,是自己开书店30年来卖得最好的一本书,“应该是合阳县有史以来除毛选以外卖得最好的一本书。”
采访中,记者意外了解到:《诗经》首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发生地合阳,还是个民间诗歌大县。上世纪八十年代北岛、舒婷名满天下,之后“朦胧诗”盛极转衰,再到今年年初女诗人赵丽华的诗作被网友恶搞为“梨花体”,受商品经济冲击,诗歌已变成一种奢侈品。而在合阳县这座小县城,诗却一直未远离人们的生活。在表面的毫不起眼下,这座小县城有一个在全国民间小有名气的“关雎诗社”,会员有近300人。该县“关雎诗社”社长,正是写出了《沉重的母爱》的党宪宗。诗社办有一本无刊号、无稿酬的《关雎诗刊》,作者包括全国各地的小职员、教师和农民。据当地人统计,仅在合阳,包括学生在内,至今还有一万多人写诗。而成功商人党宪宗,则是这个群体中的翘楚。《关雎诗刊》也是由党宪宗每期出资1000多元、各个中学和新华书店轮流出资3000多元,由邮政局免费投递。
党宪宗的诗多为古风。并不桀屈敖牙,而是明白如话,基本是现代题材。叙事简单明了有点白居易的味道:他在《破阵子.商事有感》中写道:“夜夜红灯烧透,不知风月将何。自古商机如战火,暗斗明争怨恨多,书房苦消磨。”他的《打工群》系列,状物叙事维妙维肖,“民工米百斗,白领歌一曲”,在当地传唱一时;《矿区行》叙写“工资二百八,劳保无分文”的煤矿工人,面对“工棚半世纪,唯有轿车新”、“劳者空对杯,逸者液满樽”的苦涩现实!《矿区行》传开后,竟有煤矿老板找上门来,和党宪宗理论……
长期对底层生活的体验和真实关注,让一位成功商人,写出走俏又赚取无数人眼泪的调查报告《沉重的母爱》,是意外,也是必然。
党宪宗临别时告诉记者,他正在开始下一部调查著作的写作——已经调查了80多户,准备调查200多户。这次调查的主题是“农村娃大学生们在城里的就业工作情况”,书名已拟好了,叫做《沉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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