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欺负民工最凶的是民工
在长达一年的采访中,让贾平凹吃惊的是,这些进城的农民最恨的,不是城里人,而是和他们一样进城为了抢活挣钱不讲道理不择手段的农民工。“西安城里人眼里没有我们,但他们不特别欺负我们,欺负我们的都是和我们一样从乡下进城的人。”刘高兴说。
刘高兴有这样的收废品的经历:一个胖女人卖捆旧报纸给他:“破烂,你这秤准不准?”刘高兴不高兴了,放下旧报纸,拾破烂的怎么就成了破烂?拉起架子车就走;高兴到一个宾馆楼上收废旧煤气灶,必须穿过宾馆大厅。门卫嫌高兴脚脏不让他进门。最后高兴只好光脚过了宾馆大厅,坐电梯上15层收了废煤气灶。
另一次是在一个小区里,一个气质高雅的女人让他上门收报纸,却不让他跟着自己走,让他十分钟后再上门。等高兴上6楼,女人已经把报纸垒到过道里,不让他进门,不和他说话,收完钱就把门重重地关上了。一怒之下,高兴把口袋里的牙签全部戳进了门上的锁孔里。
小说里有段写到刘高兴、五富到郊外垃圾处理场里拾废品的场景,这是贾平凹的一个采访对象的亲身经历。“太阳还没有出来,他们就骑车到了北门郊外驾坡大垃圾场,垃圾场入口围满了人。汽车刚到门口,大家奋力向前挤动,最先爬上车的人和企图往上挤的人打成一团。鼻青脸肿的失败者被踢下了车,重新回到出口等待下一辆车的来临。胜利者也不敢大意,一部分人手拿木棒保卫胜利果实;另外一部分人埋头分类整理汽车刚倒出来的垃圾破烂,把水泥袋子、破塑料片、油漆桶、铁丝铁皮、塑料袋编织袋分门别类放好。”
最令人气愤的是各种各样的陷阱。小说里五富到鬼市收了一包铜管,刚付了钱到了巷口,另一个人一口咬定铜管是他偷的,是自己工厂的生产材料,要抓他去公安局。把他身上的钱掏个精光,把铜管也拿走了。第二天,五富在鬼街上发现,原来卖铜管和抓他的人是一伙的,正在一起说说笑笑呢。
另外一个案子轰动西安城南:一个在西安拾了十年垃圾的人被杀,死者的钱和银行卡被人劫走。很快,警察破了案,凶手原来是和他经常往来的一个拾破烂同乡。凶手在喝酒时知道他已经攒了12万块钱,因此起了杀人夺财之意。一次他们去银行自动取款机上取款时,杀他的那个同乡偷看了密码,就杀人取款跑了。警察根据银行的摄像,轻松地破了案。
进不了城市,也回不去农村
“我和你一样是瓷砖,命运把你贴到了灶台上,把我贴在厕所的便池里。”刘书祯对中学同学贾平凹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工作,怎么就有了城里人和乡下人,怎么过的日子差别那么大?”面对同乡的提问,贾平凹没有答案。
“我们是为破烂而来的,没有破烂就没有我们。”刘书祯说。虽然现在中央免除了农业税,小孩子读书不用交钱了,但商州老家山多地少人多,就连不多的地,现在因为修公路、铁路,也越来越少了,人均不到二分地。
为了生活,贾平凹老家的青壮年农民都进了城。刘书祯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到了西安,在一家煤店里当送煤工。年底回村过年,赚的钱赌博,不肯交给父亲。刘书祯想着自己种了一年地,手里却总没有闲钱,干脆也和儿子到了西安当送煤工。后来,又拾起了破烂。“我们的收入是不多,可总比清风镇种地强吧。一亩地的粮食能卖几个十八元,而你一天赚得十七八元,你摊什么本了,而且十七八元是实落,是现款,有什么能比每日看着得来的现款心里实在呢?”这是出来的农民算的账。
对刘书祯来说,57岁的他总有一天会回到农村。“没来城里把乡里能恨死,到了城里才知道快乐在乡里么!”他人在城市,却像五富一样,经常在梦里回到自己家的麦田。“迎风摇曳的麦穗谁见了都会兴奋,一颗麦粒掉在地上不捡起来你就觉得可惜和心疼。”
而对于刘书祯在西安生活了十几年的儿子来说,西安就是他成长的地方。他们讨厌农村,老家的房子怎么那样破烂呀,村巷的路坑坑洼洼能绊人个跟斗,回家和村里人说话也说不到一块了。但他们绝大多数人不管怎么努力,又成不了西安人。少数人可以通过买房获得西安户口,改变自己的命运。而绝大多数农民工,挣的钱买不起越来越贵的房子。
贾平凹在小说里还写到一个叫杏胡的女人。这个和刘高兴一样乐观的女人,生命极其坚忍、顽强。这个人物的原型是贾平凹和同乡聊天时见到的。当时她一边在洗菜,一边骂身边抽烟的男人。
经过了解,贾平凹才知道,这个女人不容易。她以前的男人因肝癌去世了,留下两个孩子和一大笔债务。 女人重新找了个男人,一起到西安拾破烂挣钱还债。半路夫妻,女人嫌男人不如以前的精神,稍有不满就对男人恶语相向。但奇怪的是,虽然经常吵架,但两人的日子却也能过下去。
和现实不同,在《高兴》里,杏胡的命运却充满坎坷。她和招进来的男人朱宗,起早贪黑做豆腐,吊挂面卖,3年还清所有的欠债,翻修了老家的屋房。她的新计划是,存一笔钱,把孩子供养上大学,在西安办个自己的公司。但这个心比天高的女人,最后却因为收了赃物被公安局抓捕。
城市生活毕竟是艰难的,一年里,贾平凹采访接触过的拾破烂的同乡,有许多人的命运发生改变:一个拾破烂供儿子读完大学的人,患上了严重哮喘病,不能拾破烂回家去了;一个人挣钱回县城和他人办了个超市;一个人被车撞死,一个人肝硬化病死,还有一个被人谋财害命杀死。
面对这一切,贾平凹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小说《高兴》的结尾,刘高兴在把五富的钱和骨灰盒交给从乡下赶来的五富家属后,当初进入城市的美好梦想全部粉碎,他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游荡,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不知道该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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