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名被告人接受法庭宣判（从左向右依次为任晓峰、马向景、赵学楠、张强、宋长海）。( 图/丁力辛；来源：燕赵都市报)
-核心提示
昨日上午9时，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法槌响处，中院院长、邯郸金库盗案审判长许广为庄严宣布：“任晓峰、马向景判处死刑……”至此，这起建国以来涉案金额最大的银行金库监守自盗案有了初步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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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案发至今四个月间，这起震惊国人的大案始终吸引着国人的关注和讨论。而关于任晓峰等人的行为动机、5100万元巨款买彩票血本无归的内幕，以及对犯罪嫌疑人应以贪污还是挪用资金来定罪量刑、任马二人是否应判死刑等话题的争论，也随着审判过程的层层深入，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这桩看起来充满荒唐色彩的案件，不但演绎了几个原本正常轨道上的不同人生故事，更对国家部门做出关于行业监管制度的警示提醒，无论从社会还是法律角度，都是一个不得不借鉴的范本。
-人物
不同角色的不同命运
对于同时起诉、同时审理的任晓峰、马向景、张强等5人来说，8月9日这天，人生的道路划出了方向截然不同的两道线。正当任马二人被宣判死刑，旁听席上的家人悲伤绝望之际，同样站在被告席上的张强听到了自己被判缓刑的消息，一个小时后，被改变强制措施的张强卸下手铐，走出看守所的大门，与前来接他的弟弟妹妹抱头痛哭。
业内称，这是宽严相济刑事法律政策的一个最现实和突出的体现。社会人士从中发现，不同的人生目标，源自最初面对非法利益的不同选择。
2006年10月，当任晓峰第一次将手伸向金库时，跟他一起做这个事情的就有张强。那时，任晓峰还是调度员，张强和赵学楠做管库员，银行内部规定，两个管库员一起才能够打开金库的门。任和赵学楠策划出偷金库钱买彩票获利的暴富之路后，劝导张强一起加入。
面对金钱的诱惑，考虑到朋友义气，张强同意了。三人于2006年10月13日窃取金库现金10万元，任晓峰到彩票投注站购买彩票，他的手气似乎很好，投入2万多元中奖10万元。但是，当任晓峰把中奖款和剩余库款再去买彩时，却没有那么幸运了。为了填平亏空，几天后，三人再次从金库中窃取10万元，结果又是血本无归。
这时，张强害怕了，决意退出，并表示自愿补平库款。此后，任晓峰、赵学楠继续购买彩票中奖21万元，他俩对张强隐瞒了中奖的事。2006年10月23日，任晓峰从所中彩金中拿出18万元，张强则个人筹资2万元，将20万元归还金库。
张强从此收手，看上去是吃了亏。但尝到甜头的任晓峰却一发不可收拾，因为银行很快就调整了岗位，他和马向景掌握了金库的钥匙，他说服马，俩人打开金库大门，从此肆意作为，任晓峰买彩票，马向景在单位守库。从偷盗5万元下注开始，到10万元、20万元、上百万元……
从今年3月中旬至4月14日，任马二人几乎每天从农行金库拿钱，其中4500余万元用于购买彩票。但只有两次中奖，一次中8.5万元，一次中1.8万元。任晓峰只分给马向景1万元，又把剩下的钱都拿来继续购买彩票。直到4月14日晚上9时许，最后中奖的希望落空，两人分头潜逃，但随即落网。而窝藏马向景的宋长海也锒铛入狱。
根据四位金库守护人的表现，一审法院作出这样的判决：对任晓峰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马向景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赵学楠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唯有老库管员张强，因为很快退出，补交库款并及时自首，被从宽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
-警示
4500万元现金如何变成废彩票
警示一：银行金库“老鼠看粮仓”
此案案发，首先让银行监管猛地警醒，自案发至今，国内银行业整顿之弦绷得特别紧。案发后，从中国农业银行河北省分行到农行邯郸分行等单位主要负责人和有关部门负责人全部受到严重处分。在加大查处力度的同时，国内的银行也都在对邯郸农行金库案进行深入全方面的反思。从开庭到宣判这天，都有银行部门的人到场旁听。
在案件审理中，一位旁听记者感叹：那个银行金库成了任晓峰和马向景家的后院，他和马向景拿走几千万元，就像随手拿走自家储存的大白菜一样容易。
回顾邯郸金库案犯罪分子作案的全过程，这个比喻并不为过。
直到后来人们才意识到，对管库员人品的选择原来如此重要。任晓峰好赌，马向景则嗜酒贪玩，单位却不经考察而把关键岗位的金库钥匙交到这样两个人手里。而在此前，事实上，张强的退出已经让任晓峰无法直接接触到金库了，从今年3月，邯郸农行调整岗位，居然做出让“老鼠看粮仓”的决定，本来就手痒难耐的任晓峰和对他非常信任的马向景成了管库员。任晓峰掌握主钥匙和密码，马向景掌握副钥匙，俩人一起便可以打开金库。
从3月16日开始，俩人在17天内作案20多次，为了填补以前的亏空，他们盗用金额也逐日增加。4月13日，他俩一次从金库中拿走1000万元巨款，第二天，又用6个箱子，装走1800万元现金。一出门，居然又从后院进到农行的营业厅把大量现金存入自家银行。此间，他们频繁更换银行储蓄网点，存款、转账的足迹遍布整个邯郸市区。
监管监督制度没有落实被发现，是这桩案件透露出来的最大漏洞。在邯郸农行金库案案发后，各地银行也将这一点提到了重要工作日程。人们注意到，在任、马作案之初，他们还有所顾忌，盗出库款后通过少记账、虚开调拨单的方法防备查库。但随着几次轻易得手，他们胆子越来越大，在光天化日之下就从金库往外搬运巨款，而作案的工具也极为简单，不过是几个普通的塑料袋、挎包。到后来，任晓峰直接用提包装款。
在此期间，银行规定的定期查库制度形同虚设，他们只在作案初期遇到过一次查库，也没查出问题。此后，存放国家巨款的金库便任这两个人为所欲为了。
俩人作案近一个月，居然如入无人之境，管库员可以随意携带物品进出库房。另外，现金库内连规定安装的监控录像设备都没有，金库门口的监控录像系统从4月2日就已经损坏，却直到4月10日才维修，而且由于设备老化，电脑主板和硬盘损坏，回放录像都无法观看。
直到案发后，当工作人员打开由任、马二人管理的金库时，发现5100万元现金不见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是装满成捆未中奖彩票的塑料袋。
任晓峰自己也在反思，他说，“各种规章制度都不完善，管理人员没有按照有关规定严格管理金库，我没有经得起金钱的诱惑……”马向景的律师在辩护中将其当作一个辩护理由，他提出，马向景表现一向良好，只是因为管理制度上出现漏洞，没能抵御住金钱的诱惑。
按照银行现金保管规定，每天上午须将大额库存款送交人民银行。由于任、马二人盗款，连续多日无法正常向人民银行送交，对此，邯郸农行现金管理中心竟无一人过问。
更有甚者，在4月14日，任晓峰只向营业厅营业员打了声招呼，就让非银行人员———彩票站老板张建峰提着大包在营业厅的“生死门”之间穿越。
……
这些流于形式、层层失守的管理和监督，最终成就了这些荒唐的金库大盗。
记者了解到，其实，在案发前，河北省银监局在对邯郸农行业务操作风险管理现场检查后就曾提出意见书，指出“查库登记不完善”、“现金出入库交接手续不全”等问题，而在今年3月5日，邯郸银监分局还出现意见书指出“查库制度流于形式”。
警示二：彩票赌徒引发的悲剧
据了解，任晓峰有年迈的双亲、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孪生儿女。他在家里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每到节假日，都会在家做饭陪家人。马向景，张强，同样有着幸福的家庭，并且，这几个人全是家境殷实，收入在当地算得上中上等，父母多是退休干部，自己也有着一份体面的工作。
公诉机关调查发现，任晓峰还曾经获得河北省农行系统点钞大赛的第二名，马向景也是经过考试被农行择优录取的。
马向景的代理律师感慨地告诉记者：“他们几个原来都是像我们一样的正常人，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但是，制度的缺陷，让他们失去了抵御巨额财富的理智，变成了手段粗陋的银行大盗。”
案发后，马向景、赵学楠和张强等人都在反思，他们有点责怪任晓峰的赌瘾把他们拖了进来。比如，同样一审判死刑的马向景根本不懂彩票，也没有从偷出金库的巨额资金中获得多大利。但是，不容否认的是，当初，他们都怀有或多或少的侥幸心理，顺手利用权力挣点外快。谁想到，一旦怀着暴富梦放大彩票的赌博性质，便成为铤而走险的选择。
直到此时，任晓峰仍然对自己在彩票方面的能力持有高度自信。一位审判人员说，“任晓峰要讲起彩票来，真是滔滔不绝。”他直到现在仍然认为当初那个购买彩票的计划做得很精彩。他选择体彩和福彩的3D玩法，从1000个号中，精选了156个号，买“两小两双”，这样，他感觉有六分之一的中奖机率，钱应该能够回来。但是，到4月14日晚上9时，随着开奖报号，他所有的梦想成为泡影。
记者了解到，在任晓峰把巨额资金投入买彩时，邯郸的彩票业经营一下升到省内前列。对于这股巨额资金的突然涌入，任晓峰对彩票站的解释是：“有个武安的铁矿老板，每天委托我给他买。”后来，又编造了一些其他理由。
这些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解释，居然没有引起彩票部门的重视。对于任晓峰这样一次性大数额购买行为以及某一特定时段的累计购买数额，也没有人做出任何限制。而彩票销售机构片面追求彩票销售的业绩，监管部门防范意识淡漠，使得几个彩票站业主失去了必要的警惕，甚至对神秘的“大票”不加深究。
据任晓峰的朋友说，“任晓峰好赌”。而缺乏必要的限制性规范，使得彩票的赌博性质迎合了他的需要，任晓峰变成病态赌徒，并且将几个朋友也拖下深渊。
邯郸农行金库案后，彩票业同样从中悟到了沉痛的教训。同时，此案也对彩民提出警示，博彩需要一个良性的心态。
昨日，当法庭宣判任晓峰死刑时，记者见到，他表情麻木。很快，他再次被押上囚车返回看守所。上车前，他突然使劲儿扭回头往回看，一个年轻女人正捂着眼睛哭，一个男子向他用力挥手。随后，这两个人泪眼模糊地追着囚车，望着囚车载着任晓峰在扬尘中远去。
案发后，任晓峰和泪写成了一份“内心深处的忏悔”，用5页多的文字，来忏悔自己的罪行。他说，“想到父母都70多岁了，还在为我照顾两个孩子，想到非常非常爱我的妻子和一对才两岁多的特别可爱的儿女，我的心都碎了。”
然而，已经晚了。
-法律解释
任晓峰、马向景缘何被判死刑
从案发后，不论在社会上，还是在网上，法律界都展开关于对任、马二人量刑的讨论。
在法庭上，当公诉人对两人提出贪污罪和挪用公款罪的指控后，两名被告人和他们的律师立即回应，为他们进行轻罪辩护。
任晓峰一再强调，自己不是想侵吞库款，而是打算买彩票挣钱再还。至于为什么越陷越深，他解释说，是想用中奖的资金去填补以前的亏空。任晓峰始终对自己的买彩抱有信心，认为以他的设计，不可能不中奖。
任晓峰、马向景的律师都从犯罪主体的角度上提出，他们不具备国家工作人员身份，因为他不符合“从事公务”的要件，他的工作岗位不含有公务性权力的内容，因此不构成贪污罪或挪用公款罪，只能算侵占罪或挪用资金罪。
马向景自我辩护说，“我不是贪污，买彩票的行为是否属营利行为，值得怀疑。”他的代理人又提出，马向景没有归还库款，是因为买彩票赔了，实在还不了了，属于客观原因不能归还，并不是主观不还，不能定为贪污罪。
与此同时，他们的代理律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发表了“财产罪应当不判处死刑”观点，试图进行财产罪的免死辩护。
法院在审理中，对这些进行了法律的考量。
对于任晓峰提出的“没有侵吞库款，大额购买彩票是想中奖后补平库款，用于购买彩票的4535万元应定挪用公款罪”的意见，以及马向景提出的“没有归还库款属于因客观原因不能归还，是挪用，不是贪污”的辩护意见。
法院经查认为，任、马二人窃取金库巨额资金用于购买彩票，明知具有高风险，会造成巨款不能归还的后果，且在投入巨额资金只中得极少量奖金的情况下，仍逐日累加投入巨额资金，并在此期间做好逃跑准备，直至携巨款逃跑，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二人对窃取的巨额公款客观上没有还，主观上不想归还，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其行为符合贪污罪的特征。因此，法庭对任晓峰、马向景及其辩护人的这些辩解理由不予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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