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辑部再三磨合,大体上有这么些共识:必须鼓励新见,更要发掘新见,但无论新见旧识,着眼点首先都是是否能在思想上促进中国的现代化,而不是其他;其次,《读书》不是学术性杂志,文章可读与否,是它的生命线。它是知识分子的高级休闲刊物,应当可供他们“卧读”,而不是同人的学术杂志
自嘲为“不良老年”的沈昌文先生,江湖人称“沈公”。老先生在出版界“厮混”了50年,用他的话说,“不是小数了,满够吹吹的。”自1980年调入三联,至1996年退休,这50年里倒有16年在编《读书》。
老先生风趣机敏,活得潇洒,76岁高龄打扮得像个二十啷当的小年轻,红T恤、八分裤,背只大大的双肩包。他笑嘻嘻说自己很忙的,天天要上网潜水,“新浪博客我都要看,方舟子跟人吵架我也很关心。”
可是最近有点烦。对于网络上有人称他为此次《读书》编辑部改组的幕后黑手,老人家很是郁闷。他说自己早已退休,只是一介老头儿,对于三联的事情,“他们(指现任领导)来问我,我就说说。他们问我好不好,无论什么事情,我都说好。假如他们想去哪里投颗原子弹,要问问我们这些退休老头的意见,我也会毫不犹豫说声‘好’。”
“我说过我看不懂现在的《读书》,早就不看了。但是换不换人是他们的事情,我这个老头退就退了,绝对不管身后之事。”
不管事不等于不发言不表明立场,大多数人吞吞吐吐,或者避而不谈的时候,老先生旗帜鲜明,“我挚诚竭力地拥护吴彬同志当选执行主编”,因为“她是创刊时就在的元老,是成熟又有能力的编辑”。至于汪晖,他也表示要为他说句公道话,“他是三联从外面延请的主编,一用11年,如果说因为《读书》不好看了,所以不用人家了,那么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才说这个事儿?不能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到他身上。”
他很是为吴彬担心,因为“时代不同了,过去我们办刊,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现在很难了……慢慢来吧”。忽然又警醒起来,“哎呀,人家提醒我了,叫我不要评价吴彬,更不能表扬她,越是这样她越为难。”
总之,老先生觉得评说当下甚是为难且不是时候,“就说点过去的事儿吧,不然我们就不要谈了。”
这一谈,不得了,老先生连称痛快。
“你们凭什么办思想评论刊物啊,不是已经有《红旗》了吗?”
我是1980年调到三联编辑部的,当时《读书》已经创办一年了,但是并没有一个独立的编辑部。三联编辑部隶属人民出版社,《读书》的编辑工作就归在这个编辑部。
我并不想去,我会洋泾浜的英文,此外还会世界语、波兰语等四五种外文,都是自学的,我想去商务印书馆,搞外文出版。但是领导坚持让我去《读书》,因为我的党员身份,特别派我去,把关吧有点这个意思。
我那时是很听党的话的,绝对忠诚的。后来嘛,因为办刊常常被上峰批评,学滑了,学了些“跪着造反”的技巧。
《读书》两个字看着简单,其实非常不简单的。我虽然没有赶上创刊,但是因为就在一个楼里办公,并且就在一层楼里,前后我都清楚的。
它创刊于1979年4月,实际筹划工作是从1978年底开始的。1978年底,这是中国历史上的重要时刻,“十一届三中全会”就在这年11月召开。这次会议过后,思想界包括出版界空前活跃,那不是一阵春风吹来,简直是“刮”来。
回头看看创刊当时的组织安排,应当也是大手笔所为。《读书》创办时,是属于国家出版局政策研究室的,机构则放在人民出版社,出版名义是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当时不是独立机构,仅有一名义而已)。这一来,出版界的各路英雄豪杰就自然集合在一起了。
陈翰伯为主牵头,他是时任出版局局长,相当于现在的新闻出版署署长。陈原任主编,但他的职务又是商务印书馆总编辑。这二位主要是遥领,对的,遥控领导。在当时,他们心情激动,思想热忱,关心时局,非常坚定地要做以书为中心的思想评论刊物。
在他俩之下,史枚任执行副主编,冯亦代、倪子明是副主编,范用是个中灵魂人物,他当时担任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辑,分工负责这个部门。
1980年我去的时候,职务是编辑室主任,其后历任执行副主编、主编,名义上正式当家是在1986年后。
“以书为中心的思想评论刊物”,这是《读书》的办刊宗旨。我起初并不很知道这个宗旨的分量,无非是执行而已。有一天,听一位舆论界的领导人在嘟囔:“一家出版社,怎么办起思想评论杂志来了,那不已经有了《红旗》吗?”
这一下,我才怵然有觉。后来常有人批评我们,我主持工作之后,悄悄在思想后面加了“文化”二字,这是小聪明,不敢跟那些耿直的硬脑壳比,只是这两个字加上之后,哈哈,批评果然就少些了。
乔木同志给我们投稿
1983年前后,社会思潮有反复,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批自由化了。我们总被批评宣传马列不够云云,出版社内部因为压力,也有停刊或者改刊的说法,大伙儿为这愁得不得了。
当年夏天,上面突然要我去开一个会,说是传达胡乔木1983年7月29日在全国通俗政治理论读物评奖大会上的讲话。很奇怪,乔公开讲未久,忽而讲到了同通俗政治理论读物似乎关系不大的《读书》杂志。他说这个刊物“编得不错,我也喜欢看”。
他说《读书》存在的问题,主要是“不够名副其实”,没有“满足广大读者更多方面的需要”。接着又说:“《读书》月刊已经形成了它的固定的风格了,它有自己的读者范围,可能不宜改变或至少不宜作大的改变。”他希望仍然把《读书》杂志办下去,再另外办一个刊物,来满足另一些需要。看来,乔公已经知道有一种声音要停办或对它作“大的改变”,而他显然并不支持这意见。听到这里,我简直要跳起来——喔!这不解放了吗?
1987年某日,忽然收到“胡办”送来一信,其中有乔公写给我和董秀玉女士的亲笔信(秀玉女士当时大概还在香港
工作,但她是一直担负《读书》的领导工作的)。我虽然在出版界混迹多年,到这时为止,却从未同部长以上的高干打过交道,更不会有高干知道我的名字。乔公在信中很客气地说,要给《读书》投一稿,是他为自己的新诗集《人比月光更美丽》写的后记,“如何是好,诸希裁夺”,云云。
于是我们复信表示欢迎,并对稿子提了一些意见。乔公全部采纳我们的意见,并说:“来信对一个投稿人的礼貌用语似越常规,以后希望平等相待,此不特没有平等就没有民主,彼此说话亦有许多不方便也。”
那个时候我已经经常性代表《读书》到上面做检查,某日趁着到上面汇报工作之时,顺便提及此事,并表明乔公对《读书》十分关怀,着实张扬了一下。哈哈,以后日子果然好过多了,没有人再嚷嚷《读书》不听话了。
我不时被叫到有关机关去做检讨时,心里免不了常常浮起一个念头:干吗还要搞什么“思想评论”呢?咱们不如专门去做些书刊评介得了。在老前辈们的主持下,总算没让我退缩。
那时候我一被批评,就会去找龚育之先生,他上个月刚刚辞世。他非常好,时任中央党校副校长,也当过中宣部副部长,是非常开明的党内专家。我有为难就找他,屡次向他请教。
他说,我来给《读书》写文章。他写的是毛主席的读书生活,写得太好了,又符合马列主义又思想解放,这些文章后来又专门集册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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