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方军：搜寻抗日战争记忆的作家
主持人：我们有幸采访到方军先生，请方军先生大致介绍一下自己的经历。
方军：我做过很多工作，后来我在北京
第二外国语学院的业余大学学日语，在业余大学学了四年日语，84年毕业。那个时候咱们国家外交部非常缺外语人才，包括英语、日语、德语、法语，好像断了档，所以像我这样的水平，居然毕业之后马上分到日本《读卖新闻》北京分设工作。《读卖新闻》大家知道，是世界上最大的报纸，发行量最多的报纸，日本有《读卖新闻》、《每日新闻》、《朝日新闻》三大报纸，我觉得我今生今世能在《读卖新闻》工作几年，我真的觉得特别好，是我人生经历当中最丰富的阶段。因为我每天上午要看全国的日报，晚上看全国的晚报，当然是潦草地看一下，但要分成政治、经济、哲学、青少年、犯罪、工业、农业，就是中国所有的信息，要做成简报，分成不同的档次分在不同的抽屉里。
有时候日本记者要报道什么，比如说外交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工业上有什么事，中国又发现了什么样的新的大煤田，包括新的石油设施，工业上有什么改进，青少年现在喜欢什么，我跟日本记者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到现在也是认为，记者工作是最有兴趣的工作，是最有意思的工作，最不乏味的工作；所以，谈起写作来，我觉得写作对我今生今世有两大影响的有两点：
第一，我的父亲是中国青年出版社的副总编辑，是文化大革命以前的，文化大革命以前中国只有17家出版社，现在中国已经有3700多家出版社了。那个时候出版社非常少，像中国青年出版社在中国是影响非常大的出版社，所以我从小潜移默化地受到那种写作、采访的影响。
第二，给我巨大冲击的，就是与日本记者一起工作，也是在《读卖新闻》。《读卖新闻》常驻北京的，那个时候有三个记者，我就认为他们都是中国通，中国话说的特好，英语也特别好。因为我见过很多中国记者，所以日本记者都这样有才能，给我很深刻的印象。包括他们开车、洗相片、英语，都是全能人物。我到后来开始写作，我认为这两点潜移默化对我有很深的影响。所以我现在的作品，日本人不反感，中国人也不反感，我是这样认为。但是我的作品，日本人几乎没有什么特别严厉的批判，对于我的作品，挖苦、断章取义，全部来自于中国。
主持人：您能不能大致介绍一下您的主要两个作品，包括它的创作背景和所要表达的主题。
方军：我写过两本书，一本书是《我认识的鬼子兵》，1997年在全国发表。1997年12月份发表的，却为评为1997年十大畅销书，因为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采访了22个侵华日军的鬼子兵。还有一本书，就是抗战胜利60年的时候，也就是两年前发表的《最后一批人》，我现在还在不停地写作，每天都在写作。人民网日本版有我的专栏，人民网日本版分为十大中日问题专家，我排在第九个，前面的有军事科学院的、经济学专家、政治教育学专家，我是作为专门写报告文学的，我报告文学全是采访经历过抗战的人。我今年还准备出两本书，一本是《战争—最后的证言者》，还有一本是《战祸的记忆》。但是我觉得不管书名怎么改，我写的内容都一样，就是我在采访什么？我在采访亲历战争的十种人，我管他们叫“最后一批人”，这十种人包括老八路、老新四军、国民党抗战将士、侵华日军老鬼子，还有被侵华日军强暴的那些妇女，还有爱国华侨、细菌战受害者、美国飞虎队等。
我认为，我的写作在填补了中国历史界、文化界的两项空白。第一项空白，就是《我认识的鬼子兵》，因为没有人写过，而且大批量地采访鬼子兵，这是一个空白。所以我的书当时被评为十大畅销书，是很多人希望从这个角度看日本兵，包括他们今天的所思所想，他们的生活状态，他们对中日关系的看法，对战争的回顾。
主持人：是说从这个角度，您应该是国内的第一人，之后您可能也听说过有王选等人，从赔罪、谢罪的角度去日本进行过这方面的调研。
方军：像王选老师、苏志良老师，他们都是单独某一方面的，比如说细菌战、慰安妇调查，我是什么都做，凡是亲历抗战的人。我刚才说我填补了两项空白，一项是侵华日军的空白。还有一项空白就是国民党抗战将士，我特别善于写国务院抗战将士，我认为我填补这项空白比我写《我认识的鬼子兵》的还重要，因为抗日战争胜利62周年了，今天就是“七七事变”70周年了，战争巨著的最后一页、两页就要合上了，当这个战争巨著合上以后就放上书架上去了，我为什么这样说呢？战争亲历者不存在的时候，战争巨著就可以成为完全的历史了。今天我们大家可以到卢沟桥上去，看到九个70年前就在卢沟桥跟日军血战的人，所以战争这一页没有合上，他们还在很悲伤地说起自己的战友牺牲了，很愤怒地说起当时侵华日军的罪行。他们是活着的历史，就是研究抗战史一共有三个要点，叫人证、物证、口述史，活着的他们就代表了这三个方面。我们不是说进博物馆看，那儿摆着一把刀，那儿有一把枪，这是物证，还有人证、口述史，就是当年他一枪怎么打的，包括刚才从重庆过来的张老汉，他当时就把裤子脱了，肚子上中了一枪，卫生员过去以后，拿枪刺，把肚子拉开，把子弹拿出来，又了了草草地缝上，下着大雨，7月28号，“七七事变”，他7月28号在大红门中过一枪，我也当过军人，所以我说您这儿中一枪是流弹，就是7、800百米打过来的，如果100米打过来就打穿了，他胳膊上还中过一枪。
主持人：就是万幸。
方军：对，幸存者。抗日战争中，无数人都牺牲了，像抗日真正，中国死伤3500万人，国民党抗战将士，用另外一句话，就是中国政府军在前线战死380万人，这是一个巨大的残酷的数字。
主持人：您怎么看待中日从战争结束一直到现在的关系变化？简单来说，您怎么看待日本对待战争遗留问题上的态度。
方军：人和人不同，人和人看法不同，而且人和人的语言表达方式不同。我希望用最简单的语言，最简洁的方式表达我的意思。就是日本人现在手里没有拿着刀，但是他们供奉着刀，这就是我对日本人包括日本国的全部看法。咱们中国和日本发生战争是在明朝，明朝倭寇一直在咱们中国沿海地区打仗，那个时候的戚继光，中国所有人都知道，他抗寇有功。从1845年开始，日本是完全有计划地攻打中国，一直到现在，日本人就不停地，虽然现在抗战胜利62年了，我们看以往的历史，不停地在侵害我们中国人，因为日本国土非常狭小，他为了资源需要战争，需要不停地掠夺，很多人不同意我的观点。比如说日本的捕鲸船，全世界都在反对捕鲸，可是日本人根本不管这一套要捕鲸，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所以他们战争完全是全民族的利益。当时我在日本留学很多年，采访了很多日本老太太，她们年轻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军队，愿意当慰安妇，愿意到前线去，而且很多日本兵到前线去打仗，那认为是很光荣的事情，跟抗日战争完全不同。
抗日战争的时候中国军队是什么样子？一个是1938年12月28号刚成立八路军，那时候八路军有三万人，蒋介石部队有130万人，那时候大概是130多个整编师，那时候蒋介石有很多的部队。为什么那时候日军长驱直入，我认为是中国在那个阶段分成了腐败的利益高于国家利益和民族利益。先安内，然后再攘外。
主持人：这段历史确实比较沧桑，您刚才所陈述的这个立场，可能也是一家之言。既然您在日本生活工作和很多年，您现在对日本国的看法可能还是抱有一定的成见，或者您认为日本从上到下，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敌视的国家，我们能不能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
方军：日本是一个非常先进的国家，我特佩服日本，日本人的腐败系数在全世界排名28位，可中国排名79位，这差哪儿去了，而且日本是一个非常先进的国家，我们看中国的报纸，每天都刊登，有一个人因为疾病，治不起病。我在日本的时候，亲眼看到所有的人都有医疗条件。
主持人：我们谈的问题，不仅仅是针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是说我们反对一切人性化的罪恶，反对一切暴力和非正义的战争，从这个角度能否谈一下。
方军：我的名片在中国是独有的，没有第二张。第一是卢沟桥事变，当时鬼子都在卢沟桥扛着枪，因为通过卢沟桥事变以后，他们占领了整个中国，就是全面侵华的开始。我到现在也认为，日本国没有向中国人谢罪，很多日本人都说我们谢过罪了，包括天龙井首相，他跟周恩来、毛泽东说对不起，当时周恩来就很生气，说你在公共汽车上踩女人脚一下，那是对不起。你在我们中国烧杀抢掠15年，给我们造成这么大的经济损伤，怎么能用这个呢。
主持人：不能够足以弥补我们中国人民受伤的感情。
方军：如果以此相比的话，1995年日本国会作出决议，全体举手向韩国作出谢罪，就是写在历史上，我们要给那个国家谢罪。到中国，现在都没有，除了有几个日本前首相，说我们侵华，给中国人民造成巨大损失，这些都是口头上的，实质上完全没有。而且对我们劳工的赔偿，最我们慰安妇的赔偿，至今都不谢罪，不认罪。包括南京大屠杀，现在他们还有人说是中国人一片胡言，是编造的。日本人的这种战争态度，我认为是非常恶劣的。我作为一个研究战争文学的作家，我始终坚持我的观点。别人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我不太赞成。为什么呢？简单来说，我刚才已经表达了，日本人没有拿着刀，他真需拿着刀，但是把刀供奉在那儿，这是很可怕的，不但觉得中国人觉得可怕，日本周边国家都很担心，这是日本人造成的，并不是中国人强加给日本人，非得说日本人是魔鬼，没有这样，中国人从来都是受欺负当先。
主持人：所以我们应该反思和汲取的教训，不是把刀放在手里，也不应该把它供奉起来，应该是放下屠刀，这是我们应该汲取的教训。您能不能对今天下午，一会儿我们展开的一系列访谈，这几位老兵的大致情况做一介绍。
方军：今天下午这些老兵，首先来说，来的这九个老兵我采访我一半，我97年到现在，不停地采访亲历过战争的十种人，尤其是国民党抗战将士，我认为这些很重要，是在填补文学的空白，历史的空白。所以他们的共同特点，包括日本记者也特别担心，这些人亲历了70年前的战争，现在还在想什么。不信你去访他们，我跟他们没有任何沟通。第一他们厌恶战争，第二再不希望再有战争，因为战争有那么多人死去，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日本人有154万人战死在中国国土上，到1945年，他们有127万人在中国22个战区举手投降给中国政府军，像这样的鲜明例子，日本国民都应该牢牢地记住。你就不记住中国人死伤多少人，你记住你们自己死伤多少人。
主持人：当时的历史时刻，他们整个国家和民族，可能在治理上有非常严重的失败，所以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个比较严厉的教训。
方军：历史是历史，比如给他们教训什么的。中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上，我们整个世界有五大伪政权，第一个是法国的贝章，其余四个都在中国，一个是溥仪，东三省都成了日本人的。第二个是内蒙的德芒。第三个是华北冀东自治政府的殷儒耕，第四个是南京的汪精卫，有300万伪军帮助日本人烧杀抢掠中国人。中国所有的电影上都有一句台词，叫一百多鬼子，二百多伪军。中国很多战史，我觉得研究抗战史，我自己的意见是中国人在批评日本人的同时，也应该对自己严厉的批评，因为我们在以往的历史上，有很多人出卖国家的利益，出卖国人的利益，包括蒋介石提出来先安内后攘外，就是为了四大家族的利益，他要把国家利益放在后面，先围剿共产党，最后蒋介石自己的政府不也需坐牢吗。所以民族的利益、国家的利益是至高无上的利益，在全世界还有国家、有民族，有社会分化的时候，国家利益是至高无上的。
主持人：对于今天来的几位老兵，我们大概用一个怎样的形式，或者说先从谁开始，包括他们的年龄、身体状况、谈吐，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方军：我觉得从河南来的这两位老兵，一位是崔金品，一位是赵金典。我半年前采访过崔金品，他们家经济条件很不好，到现在这两个人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崔金品到了北京一直躺在床上，我很担心他就此站不起来了，我非常担心。其余人的状况比较好。这些人分为两种状态，第一个状态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有很多知识，对自己有很好的保护，像赵新理，他是军医，很会保养自己，他88岁了，现在还很矍铄，包括谈吐、行走都很不错。其他的“七七事变”老兵抽烟，他说别抽，对身体不好。还有马先生，我认为他也是知识分子，还有一位知识分子，已经94岁了。我觉得知识真的是影响人的一生。像沈殿之，是北京空军的高级领导，现在是北京空军的顾问，是1937年在卢沟桥打，打完以后，1937年的12月到延安去了，延安又把他派到莫斯科学习，所以1955年他的军衔就是少校，后来提到少将。
觉得知识影响人的一生，人还是需要学习的，很多青年人不学习，我很为他们担心，还是应该好好学习，因为它影响人的一生，甚至会影响到的生命、健康。昨天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前天我到西客站接崔金品和赵金典，当时我买了两个轮椅，他们的老伴也都来了，都是小脚，而且都过90了，老太太走不了，我就背着老太太上去，就在西客站，所以很多人都说这是回事，背着老太太，还是小脚。我自己认为很坦诚，完全没有什么。
主持人：您本身也50多岁了。
方军：当然，我也是老头，老太太还挺不好意思，我说完全没关系，我都不在乎，您在乎什么呀。昨天给我最强烈的震撼和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赵金典一家住在宾馆里，我早上一开门，里面臭极了，我进去一看，卫生间的恭桶里都是大粪。我问怎么回事，赵金典说我70年前在北京的29军，我是手枪营的，有一把德国手枪，还有一把大刀，跟鬼子打仗，我住在颐和园，就跟日本人拼杀。接着29军撤退了，他70年没有到北京来过，我就问她老伴，她老伴90了，没来过北京，他儿子606了，没来过北京，也没进过城市，所以不知道卫生用具怎么用，我教他们说一按水就下去了，他们看的目瞪口呆，说城里人这样。
所以我刚才跟你说知识影响人的一生，很多都浓缩成了一个经典。很有知识的老军人，现在就是精神矍铄，谈吐流利。没有知识的人，就说我跟鬼子打过，哪年哪月不知道。完全是人生在两个道路上行走。
主持人：总的来说，有了知识以后历史就没有停止，融入到今天，否则的话就一直停在历史那一页。
方军：不管有知识，没知识，人是有记忆的。因为侵华日军给我们中国带来那么多损伤、损害，杀了我们那么的人，他们还很清楚地记住过去的事情，这是最重要的事情，这是人生的主线，至于有没有文化那是次要的，我并没有说他们没有文化就低贱，完全不是。在我们中华民族大家庭当中他们难能可贵，所以我明天要增加一句台词，这句台词是什么呢？就是在卢沟桥上，有九个亲历过“七七事变”的老兵，他们最重要的地方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我们世界各个战争的爆发点上，都可能举行各种仪式，如果在莫斯科，如果在伦敦，或者是在华盛顿、法国的诺曼底，各国的元首都会去和这些老兵握手，他们是很光荣的，他们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自己的民族流血牺牲，但我们这些老兵完全是老百姓来感谢他们，纪念他们。
主持人：这是一次民间组织的活动。
方军：对，但我觉得人民能记住他们，历史能记住他们，这是最重要的。
主持人：只要人民保留这个记忆是为重要的，谢谢方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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