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驾新型战机的诞生是一件鼓舞人心的事,尤其是战机在天空中做着各种各样高难度的动作,展现着它那英武的身姿和超强的作战能力时,更是令人兴奋不已。然而对于在新型战机里面执行试飞任务的试飞员来说,萦绕在他们周围的可能还有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危险。试飞员的工作就是在天空中不断地试飞新型飞机,来检测出飞机不合格的地方然后加以改进,对于试飞员来说,不可知的危险随时都可能发生。
李小萌:有一句话说,试飞员是在和平时期离死神最近的一种职业,您有这么多年的试飞经验,您感觉这句话对您来讲适用吗?
何斌斌:我不完全认同这句话,飞行员确实是危险的职业,但是你说它是离死神最近,我不完全赞同,为什么呢?因为一个武器,一种设备,一种工具的诞生,最重要还是人的因素,你要去掌握它,要去操控它。但是人的因素还是有很大的因素,通过人的主观能动,我想很多东西是完全可以减轻,甚至是避免的。
李小萌:像我们从旁观者看,你驾着一架飞机,而且是从来没有人飞过飞机飞上天,更大程度上是人依赖机器,不是吗?
何斌斌:当然了,作为同一个人来讲,如果要掌握同一种工具,肯定是工具越先进,对人的帮助越大,这是肯定的。但是如果工具定了型以后,人的因素就显得至关重要。
李小萌:在您的这个飞行经历当中,有跟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吗?
何斌斌:有过。比如说有这么几件事情,一个是对我来讲是最紧张的一次飞行,那是2003年大概是6月份,我执行某新机的定型试飞,当时刚出航,距机场大概有两百公里,塔台指挥员令我尽快返航,因为通报天气突变,所以我驾机返场,结果到机场以后,当时在戈壁滩上,看到黄沙满天飞,从东边,我们当初机场是在南边,黄沙从东边扑面而来,我感觉到肯定是风沙马上来到机场,地面通报我,现在地面的侧风是14米,当初我们这个新机的试飞要求是正侧风不能超过八米,这样远远大于它的要求了,稍微操作不好,飞机就可能造成翻扣。
李小萌:就吹翻了。
何斌斌:对,飞机就翻扣,不是吹翻,飞机主要是体现在瞬间,这个飞机的特点是迎风偏转,顺风滚转,它抗侧风能力,我们所谓的抗侧风能力相对来讲较弱一些,因为当时还没有试飞到那个极限,试飞条件随着试飞的逐步深入,逐步放大。
李小萌:在你起飞的时候风还没起来。
何斌斌:风还没起来,我到两百公里了,已经往前飞了两百公里了,天气变坏,这都是不定因素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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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萌:当时您面临的选择有几种?
何斌斌:面临的选择,第一个就是在空中待命,等坏天气过去以后再落地,因为谁也不敢做这个决定,为什么呢?一个是飞机的可用量是固定的,天气这个过程到底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能说准,这个首先是排除了。第二个,确实我没信心,我就弃机跳伞,我就把飞机扔了。
李小萌:这个决定权在你这儿吗?
何斌斌:可以在我这儿,可以这么讲,应该在飞行员这边,我如果自己没信心,我报告,我说我确实不能落地,我跳伞,应该是可以的,作为我们飞行员的一个要求上面也有这个。我就做了这么几个技术的储备,第一个,我就把速度增大了二三十公里,为什么呢?如果一旦接地瞬间有问题,我再操纵飞机离陆,重新升空,可以避免这个问题。它的滚转、翻转主要是在接地的瞬间,所以我把速度增大了,因为这个飞机的操控性非常好。第二个,我尽量按照试飞当中,我们飞行员所用的侧风能力,我把几种方法都用上了,就是修正侧风的方法,三种方法都用上了,一个是侧滑法、航向法、交叉法,三种方法我都用上了,我当时就在想,我只有试探性地往下落,一旦接地瞬间飞机有什么异常,我加油门,再复飞,重新升空,这是一个选择。我就自己的准备,一点点往下落,接地瞬间,我感觉那个时候驾驶杆往一边已经压到头了,舵也登满了,就是为了修正这个侧风防止偏转。
李小萌:能感觉那个风的力量是吗?
何斌斌:很大,因为它要往左,比如从右边来的风,它要往左滚,我就要往左边把驾驶杆压到底,它要往右边偏,我必须把方向舵登了,左舵登满了,正好可以克制,飞机稍稍往右有点侧,但是紧接着停住了,我一看没问题了,然后把油门收回来,减速,最后放伞比较晚,因为这个飞机放伞影响也很大,最后安全落地。可以说这次飞行是我真正遇到最紧张的,因为以前没遇到过,谁也没有试过,所以说只能摸索着往下走,这点是最叫人担心的。
拥有7年多试飞经历的何斌斌,在试飞生涯中遇到过多次的险情。2004年5月,何斌斌驾驶某新型战机执行试飞任务,起飞3分钟后突然全机断电,飞机无任何参数和信息显示,并且当时天气条件较差。然而就是在这种完全没有任何参数和信息显示的条件下,何斌斌没有选择弃机跳伞,而是凭借着高超的技术和过硬的心理素质,将完全断电的飞机成功地降落到了地面。
李小萌:当时如果你选择了弃机跳伞,损失的除了那一架飞机本身之外,还有什么?
何斌斌:这个就不可估量了,第一个,本身飞机造价非常昂贵,飞机不说。第二个我们这个新机的研制、试飞,它的期限可能要滞后,就影响我们国防建设的装备。第三个,肯定是声誉,航空界在国内,甚至在国外的声誉可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李小萌:当时您坚持要求自己尝试一下降落的时候,会想这么多吗?
何斌斌:没想到这么多。
李小萌: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何斌斌:当时想我怎么样把这个飞机在这种条件下安全降落,我主要从我的技术上进行思考,考虑这方面。
很多了解试飞员工作的人都将试飞员视为英雄,他们在和平年代里从事着高度危险的职业,每一次执行试飞任务都意味着又一次与诸多不可知的危险展开较量,甚至不知何时就会以牺牲生命为代价。
然而在精神和生活上承受着更大压力的可能并不是试飞员本人,而是试飞员的亲人。对于试飞员的亲人来说,不但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随时可能失去亲人的压力,而且还要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担,一家人更是是聚少离多。
李小萌:作为试飞员来讲,在关键时刻是把个人的生命置之度外,但是一个人的生命不仅仅是属于自己,属于更多的人,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整个合作伙伴,更大的范围,你们要面临这些特殊的要求,像您的家里人,他们要面临什么样特殊的要求?
何斌斌:家里人肯定是了,作为一个试飞员的家里人,要比平常的家里人可能要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但是作为我们来讲,尽量减少他们的压力,所以说我平时飞行当中一些事儿,或者遇到过一些什么事儿,回家我从来不给家里说,尽量让他们感觉到这仅仅是一个工作,一个职业,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李小萌:就算你不说,他们也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职业。
何斌斌:那肯定。
李小萌:您的这份特殊的职业对你的跟亲人之间的那些家里的这些事情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何斌斌:肯定有,比如说我刚结婚的时候,一直是两地分居,我妻子一个人在成都,当时父母也不在身边,肯定是很孤独的,这不言而喻,对于我来讲,不能给她更多,因为当初通讯还不是很发达,仅仅是通过信件能够表达一些安慰,所以说很苦,我觉得她很苦。后来虽然调在一起了,但是又有了孩子,我又不能抽出更多的时间去照顾,作为她来讲,这个责任、这个担子全部担起来了,所以说我感觉非常愧疚。另外,对于我的父母,记得我们小时候,应该说那个年代的条件都是一般,父母也很辛劳,加上那个时候姊妹也比较多,辛苦一生,辛苦一辈子,比如说我父亲,刚刚退休,61岁就去世了,他得的病肯定是辛苦造成的,辛劳造成的,可以说是积劳成疾,所以说为了我们的成长,最后没有得到一点报答就走了,所以我现在想起来,还是非常伤感的。
李小萌:去世的时候您在身边吗?
何斌斌:不在身边,这也是我很遗憾的一件事情,当时我记得我接到电话,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是在一个新机的品质模拟实验台正在做科研验证试飞试验,等我做完这次试验下来以后,旁边接到电话的人告诉我,父亲去世了,等我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晚上我父亲已经入棺了,我还没见上他最后一眼,这个事情现在想起来,到现在为止是最大的遗憾。
李小萌:如果你提前能知道你会选择请假回家吗?
何斌斌:提前知道也很难说,为什么呢?因为当时工作是非常紧张的,那段时间任务要求非常严,如果提前知道,最多回去能看上一眼,可能回去能看上一眼,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我不可能在家里面等着,等着他走了以后我再回来,这是任何人都不可能这样做的,肯定还会投入到工作中。
李小萌:就是这份职业已经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一份事业了,你整个家庭的一份事业。
何斌斌:我家人都在共同伴着我一起往前走。
李小萌:当你面对这种愧疚的时候必须得有一个大的心理支撑才能挺得过来,对你来讲这个大的心理支撑是什么?
何斌斌:如果说什么事业呀,说为国,可能说我讲大道理,事实上有这方面的因素,一个国家,我们过去都读书,很多历史都是见证过来的,一个国家如果不强大,国防不强大,这个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肯定受到削弱。要想国防强大,那就要依靠方方面面的人努力,我选择了这个飞行事业,我认为我就应该在航空这一块为我们国家做一点事情,为这个装备,现代化的装备,高科技军事装备的运用、发展能够尽到自己一点努力,我就感觉到很欣慰了。
李小萌:我知道你也曾经经历过您的战友在试飞过程中牺牲,当时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您在情绪上的波动大吗?
何斌斌:还是很大的,这个事情要追溯到1997年,当初我还是在一个部队的训练基地,飞行大队长,那批我是带了八名飞行员,带了八名飞行员进行改装,当天晚上,他是在一个夜航飞行当中出的事,当天晚上,这是他们这一批飞行员的最后一个科目,而且也是这次夜航训练的最后一个驾驶,安全落地以后,他们就到战略部队成为一个真正的战斗员了。还剩十几分钟,甚至是几分钟,就可以实现他们的理想或者是梦想的时候,不幸发生了,主要是由于天气的突变造成的。这两个飞行员非常优秀,因为那批学员在我带的学员当中,我对他们都非常满意,小伙子都很精神,飞得又好,其中一个还是我准备留教,留下当飞行教官的一个人选,不幸发生以后,对我打击非常大,还不是一个,而且是两名,当时我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人差点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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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萌:会有人因为这样残酷的现实,而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选择吗?
何斌斌:应该说有,但是还属于少部分,或者说是极少部分。飞行员是一个很庞大的群体,在这个飞行过程当中,在学习过程中,可能或多或少地淘汰了,真正到成熟部队以后,应该说这部分人很少了。
李小萌:在你成为一个飞行员的时候已经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不会成为以后反复要考虑的问题。
何斌斌:不会了,你坚定地走下去,那就证明你已经选择了。
李小萌:试飞员的工作风险性很大,不可预知性也很大,有没有一天由机器人完全代替真人的试飞呢?
何斌斌:我想这个可能不太现实,我个人这样认为,为什么呢?机器人肯定是人制造出来的,它里面肯定是人编的程序,进行操作,如果一个新的东西出来,你人都能考虑到,它就不可能有其它的意外情况发生了,正因为有很多种不定的因素,我想机器人肯定做不到。
李小萌:人是不能替代的。
何斌斌:对,我想是不可能的。
李小萌:还是说这个阶段不能?
何斌斌:可能是某些阶段可以,某些阶段不能,尤其是这个新机的验证试飞这一块,机器人可能是无法代替,但是你可能说在其它的地面某些试验方面可以代替,我想是可能的。
李小萌:枭龙04试飞成功之后,从试飞员的角度您还觉得它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何斌斌:枭龙04,它现在属于两代半、三代飞机,应该说从它的航天系统,它的武器外挂和攻击来讲,完全属于三代飞机,但是突出的就是一个中低空作战性能,如果为了更全面一点,我想是不是高空方面,高空高速方面能够再有更大的一些改观,那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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